第459章 终曲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感恩节前一天。

美国人本该在准备火鸡、南瓜派和全家团聚。

但今天没有人在过节。

今天——雷曼兄弟死了。

上午八点。雷曼兄弟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只开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里，CEO迪克·富尔德最后一次试图说服董事会接受韩国产业银行的收购要约——十三亿美元收购雷曼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

董事会拒绝了。

不是因为价格太低。

是因为SEC的调查组在昨天下午正式对雷曼兄弟发出了传票。传票的措辞用了“涉嫌财务欺诈”六个字。

一旦传票的内容被泄露——事实上在传票签发后十五分钟就已经被泄露了——韩国产业银行第一时间撤回了收购要约。

没有人愿意买一具即将被起诉的尸体。

富尔德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十七名董事面对着他。

没有人说话。

一百五十八年。

雷曼兄弟成立于1850年。经历了南北战争、大萧条、两次世界大战、石油危机、互联网泡沫。

一百五十八年没有倒。

倒在了今天。

会议结束时，富尔德签署了破产保护申请书。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他的手指上有一个很淡的伤疤——三十年前做交易员时，期货交割日通宵加班，被纸张割伤的。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刚从科罗拉多大学毕业三年。每天早上六点到办公室，凌晨两点离开。

他把雷曼的固定收益部门从一个二十人的小组做成了华尔街的龙头。

花了三十年。

毁掉它——花了三周。

签完字后，富尔德把笔放在桌上。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员工已经收到了解雇通知。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分析师。女孩。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一个相框、一个马克杯和一摞私人文件。

她看到富尔德。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女孩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

富尔德等了两秒。然后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女孩先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时，他看到了自己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

影子是变形的。因为门板有弧度。

但他觉得那个变形的影子比镜子里的更真实。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雷曼兄弟正式向纽约南区破产法院提交了第十一章破产保护申请。

涉及资产规模——六千九百一十亿美元。

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

没有之一。

消息传出后的第一分钟，道琼斯期货暴跌五百点。熔断。

第三分钟，亚洲市场开始反应。日经指数暴跌百分之六。恒生指数暴跌百分之八点三。

第十分钟，欧洲市场开盘。伦敦FTSE100一开盘就跌了百分之七。法兰克福DAX跌了百分之九。

全球金融市场在一个小时内蒸发了超过两万亿美元的市值。

CNBC的直播间里，一个资深主持人在播报消息时哽咽了。

他在镜头前说了一句话——“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珍珠港事件。”

京城。安平集团总部。负二层。

孙明远站在主屏幕前。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

猎豹基金CDS总头寸浮盈——

一千四百三十亿美元。

一千五百一十亿。

一千六百亿。

一千七百二十亿。

一千八百三十亿。

每一秒钟跳动一次。

每跳一次，几千万美元。

孙明远的腿在发软。

不是恐惧。身体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应对这个量级的数字了。

二十二年财务生涯。他见过的最大单笔盈利是比亚迪上市那年——安平集团持有的股权增值了大约二十亿美元。

那已经让全公司庆祝了三天。

现在——

一千八百三十亿美元。

还在涨。

雷曼的破产申请触发了连锁反应。所有与雷曼相关的CDO产品的信用保险直接生效。猎豹基金手中持有的CDS——那些赌CDO违约、赌雷曼违约的合约——全部从纸面上的数字变成了真金白银的赔付请求。

对手方必须赔钱。

是法律义务。不是意愿。

屏幕上传来倚天系统的实时汇总——

猎豹基金CDS总头寸已触发赔付金额预估：两千零四十七亿美元。

两千零四十七亿。

折合人民币一万四千亿。

孙明远双手撑在操作台上。

他的目光穿过屏幕，落在交易室后方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书法。是林安安三年前亲手写的。

四个字——

“静水深流。”

他现在懂了。

那条深流。在大洋彼岸的华尔街底下，无声无息地挖了三年。

挖穿了。

手机响了。

林安安的号码。

他接起来。

“林总。”

“数字多少了？”

“两千零四十七亿预估赔付。实际到账还需要对手方清算确认，但——数字不会差太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孙明远。”

“在。”

“你当初问我——如果房价没有崩盘怎么办。”

孙明远的鼻子酸了一下。

“林总，我——”

“你的职业本能是对的。”林安安的声音没有任何居高临下。“质疑是财务官的天职。”

“但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是在赌。”

“我是在等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发生。”

电话挂了。

孙明远站在交易室里。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两千零九十一亿。

两千一百三十亿。

他的眼睛湿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跟对了人。

后海。四合院。

林安安坐在石桌旁。

李琴端了一碗馄饨出来。

“安安，吃点东西。”

林安安接过碗。馄饨是猪肉芹菜馅的。皮薄，馅大，汤是鸡汤底。

她吃了两个。

院子里很静。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没有看那个数字。

因为数字只是结果。

结果在三年前她第一次看到美国次贷数据的那天晚上，就已经确定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京城的天今天很蓝。

冬天的蓝。干净的蓝。

她想起三年前在这个院子里种下的那棵石榴树。

第一年没结果。第二年结了三个。第三年结了二十一个。

树不着急。

她也不着急。

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