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6 章 捂住的嘴
“名……”
那半声沙哑的气音从纸里漫出来,轻得像一撮灰落进门槛。
门外,原本说不出话的伤员把自己的嘴捂得死紧。
他的右手掌心贴着唇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喉咙深处却在剧烈抽动,像有一团气正从胸口往外顶,逼着他把下半句吐出去。
陈锋立刻蹲到他面前,完好的那只手没有去掰他的手指,而是按在他捂嘴的手背上,帮他往里压。
“别张嘴。”陈锋盯着他的眼睛,“用鼻子喘气。舌尖抵住上牙膛。”
伤员眼角憋得通红,额头青筋一根根突起。
照料队员一手扶稳他后背,一手摸向他右边脖子:“他在咽气,没出声!”
门内,纸面又抖了一下。
贴在那截灰白无脸脖子上的右袖口,往里缩了半寸,把鼓起的喉头箍得更紧。
“名……”
又是只有半个音。
后面那几个字像卡在空荡荡的布领里,怎么也倒不出来。
张浩戴着单边耳机,眼睛紧盯着终端屏幕下方的音频波形:“纸面还是只有这半声。和第749章录下的‘名还在我嘴里’第一个字重合,后面的字它没截到。”
林夜站在门边,右手掌根仍压着那块干纱布,指节贴在剑鞘上,目光从门外伤员的右手移向纸内。
“它截不到后面的字,就想逼门外的人自己接。”林夜声音冷稳,“只要他嘴里不出声,纸里那半声就只是旧录音的头,算不得报名字。”
伤员听见这句话,喉头狠狠往下咽了一口,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硬是把顶到嗓子眼的那股冲动压了回去。
他捂着嘴的手背还在抖,胸口却一点点落了回来。
纸里那截无脸脖子僵在原处。
喉头鼓起的那小块慢慢瘪了下去,半声气音彻底断绝。
王猛靠着门框内侧的墙,托着右拳的干布贴在胸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卡住了。它没拿到名字。”
可纸里的袖子没有松开。
右边那只完好的空袖管贴着灰白咽喉,忽然顺着脖子两侧往上滑,停在下巴底下那道齐齐抹平的边缘处,做出一个向上托举的姿势。
袖口外,那颗翻开的扣子抵在灰扑扑的空白下沿,轻轻往上一顶。
门外,靠墙收拢双腿的工装男人瞳孔骤然缩紧。
他死死盯着纸里那只弯起肘窝、往上托头的右袖管,抓着胸前旧汗衫的好手猛地颤抖起来。
“袖子……”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那只袖子!”
陪他的队员连忙按住他肩膀:“怎么了?”
“我记起来了!”工装男人脸色惨白,眼神却比刚才清醒得多,“那回我捡了鞋回头,看见有人伸手去扶椅子上那人的肩膀,想把他的头托起来……我只看见一只袖子!”
林夜转过半张脸:“什么样的袖子?”
“就是这件!”男人好手猛地拍在自己右腕骨上,声音发颤,“袖口翻着一颗扣子,里面是空的,根本没有手!是我的衣服自己抬起来,在托那个人的头!”
门口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陈锋看了一眼男人的右腕,又看向门内砖地上的粗布外衣:“当年你的袖扣卡在手腕上没脱出来,你以为是别人伸手去扶,其实是压住你的衣服被它拽着抬起来了?”
“是袖子自己在动……”男人后背紧贴着干墙,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那时候我手还套在袖子里,袖口往上抬的时候,我的手腕也被带着往上抬。等我回过神,他们就说是我扶的!”
张浩手指在终端侧键上飞快点动,把这段话单独存进本地旧事栏:“补记:当年扶头者非第三人,系被压衣物空袖自抬,当事人手腕受连带牵引。”
纸内,那只右袖管托着无脸脖子顶端的空白,往椅背方向仰了仰。
因为没有脸,那团灰扑扑的空白仰起时,只露出一片更宽的灰影,像一张还没落笔的湿纸,正对着门口的灯光。
与此同时,地上那只压着真外衣断腕袖口的左鞋,鞋后跟又微微抬起了一点。
鞋底下的粗布外衣随之绷紧,刚刚被扯翻过来的左边领口往上翘起,那两道浅蓝线和粗线缝出的歪疙瘩,在备用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
看纸的队员盯住地面,低声报:“左鞋又在用劲了。它想把整件衣服的领子都翻过去!”
王猛眉头拧紧:“刚才领口翻开一角,纸里就照着长出了蓝线和线疙瘩。要是再让它翻,衣服里头别的东西也得被它抄过去!”
“里头还有什么?”林夜问工装男人。
男人捂着胸口旧汗衫,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后领底下……有一块汗碱浸出来的黄斑,还有右边腋下补过一巴掌大的粗布!刚才脱的时候都折在底下,还没露出来!”
林夜看向地上那件真外衣。
外衣平摊在砖地上,左鞋死死压着断腕袖口,像一枚钉子钉住了衣袖一端;但翻开的左领口和后领,离左鞋还有一尺多远。
“不能用手拽衣服,但可以挡。”林夜做出决断,“它要照着露出来的样子长,就别让它看见。”
张浩立刻反应过来:“拿东西把翻开的领口盖住?”
“不能用身上的衣服,也不能用手直接按上去。”林夜目光扫过门内墙根,“用那块退出承撑的干木板。人不进线,把板子平推过去,盖在领口上方。”
守在门内侧的队员立刻弯腰,从墙角拿起那块早就撤下、没有沾过湿气的薄干木板。
“怎么放?”队员双手握住木板后端,先看林夜。
“顺着干砖推,别碰左鞋,也别压死袖口。”林夜右手握着剑鞘,替他标出界限,“只盖住左边翻开的领口和后领,推到位就松手退开。”
王猛在旁边盯着受力方向:“板子轻,推的时候别往下砸,免得跟鞋底较上劲。”
队员点头,蹲下身,把薄干木板贴着干燥的砖面,朝真外衣的领口位置平平推了过去。
木板前端滑过砖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离左鞋还有一尺远时,木板前缘顺利搭上了真外衣翻开的左边领沿。
队员手腕一送,木板往前滑出半尺,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两道浅蓝线和粗线疙瘩,顺带把还没翻开的后领也遮在了板子底下。
“松手,退。”林夜令下。
队员立刻松开五指,后撤两步回到干地上。
木板静静压在衣领上方,没有下陷,也没有被弹开。
张浩的镜头始终同时框住地面和纸面,呼吸微微一提:“盖住了!纸里那件——”
众人顺着他的话音看向纸面。
纸内那件鼓起的外衣领口处,刚才照着真外衣渗出的两道深色短痕和那个小黑点,在木板盖住实物领口的下一息,忽然停住了扩散。
原本正在往后领延伸的一丝灰黑水迹,像断了源头的水渍,在布纹中间生生凝住,边缘甚至开始微微发淡。
“停了!”看纸的队员声音一振,“后领没长出新东西,刚才长出来的黑点也没再加深!”
“灯呢?”林夜没有松劲,立刻问。
“稳!第九道还是干的!”守灯队员盯着备用灯和纸签背面,“暗里的半浅影也没动,还在第十一道缝上。”
张浩在终端上快速记下时间点:“遮挡实物领口后,纸内对应部位停止生长。未见部分与被遮部分均无法继续照补。”
工装男人靠着外墙,看着那块盖在自己旧衣领上的木板,紧绷的肩膀终于往下塌了半寸:“它看不见了……它抄不着了。”
门外,原本死死捂着嘴的伤员也松了一口气,捂嘴的右手稍微松开一条指缝,大口从鼻腔里吸气。
陈锋扶着他的手臂,低声说:“做得好。手先别全放开,留着劲。”
可纸后的动静并没有就此停下。
哒。
地上的左鞋忽然往下一沉,鞋尖狠狠磕了一下砖面。
那股拉扯断腕袖口的力道猛地收紧,想把外衣从木板底下硬抽出来;但木板只轻轻盖在领口上,外衣布料在板下滑了半寸,翻开的左领沿反而被木板边缘刮得重新往里折了回去,把那两道蓝线和线疙瘩彻底扣在了布褶里面。
左鞋停住了。
鞋帮剧烈地鼓胀了一下,又瘪下去。
纸后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
“盖住衣服,就够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纸内那只一直托在无脸脖子下巴底下的右袖管,忽然松开了衣领。
空荡荡的袖口不再管那件补不齐的衣服,而是缓缓往上抬起,贴向了脖子上方那团灰扑扑的无脸空白。
粗布袖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在那团空白正面由上往下,重重抹了一把。
空白中央,慢慢凹陷下去两个浅浅的坑。
位置正好是两只眼睛。
与此同时,一直停在门内第十一道砖缝上、头朝门外伤员的半浅影,原本静止的轮廓忽然晃了一下,整团影子贴着地面,朝纸面的方向退回了半寸。
守灯队员脸色骤变,失声喊道:“影子退了!它没往外走,它在往纸里退!”
门外,捂着嘴的伤员眼前猛地一花,右眼视线里像突然蒙上了一层灰雾。
纸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贴着纸背响起:
“衣服是别人的,脸总得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