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5 章 领口以上
“这不就扶住了。”
纸后那声叹息落下时,门边的工装男人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陪他的队员扶稳他的后背:“没勒着你。衣领在地上。”
男人大口喘气,指腹在喉结下面来回摸。
那里只有湿透的旧汗衫,领口松松垮垮地贴在锁骨上。
他摸了两遍,手却没放下来,眼珠直勾勾盯着门内。
张浩手里的终端稳稳端着。
画面一侧,砖地上的工装外衣还平摊着,伤员那只左鞋压在断腕袖口上,鞋带打成的结陷进布褶里;画面另一侧,纸内椅脚旁那件同样的衣服已经撑起了肩背。
两只空袖子托在裂底赤脚的脚跟下。
领口还在往上顶。
皱紧的布领一点点撑开,露出的那截脖子灰白、干瘦,看不出血管,也看不出起伏。
看纸的队员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停在干地上。
“还在长。”他说。
林夜站在门边,右手掌根压着那块干纱布,血没再往外涌,腕骨却像塞了块冷铁,每跳一下都扯着小臂发胀。他没把剑鞘抬起来,只用视线量着纸里的高度。
“脖子以上出来了吗?”
“刚到下巴底下。”张浩盯着屏幕,没有放大画面,免得丢掉地上的外衣,“领口布还在往外翻。椅背挡住了一半。”
门外,原来的伤员靠在干墙上,听见“下巴”两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呵气。
他抓着队员袖管的右手紧了紧,下巴往胸前缩,像要把脖子藏进衣领里。
照料队员立刻用掌心贴住他右肩:“你在门外。墙是实的,没人从领口拽你。”
伤员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队服,又看了看门边只穿汗衫的工装男人,手指才松开半寸。
工装男人的背贴着外墙,两条腿收得很拢。
“它要往外翻领子……”他嗓子发干,好手还按在喉头,“那时候,领子也是翻过来的。”
林夜侧过半个身子,挡住他直视纸面的角度:“你那件衣服,领口有什么?”
男人喘了两口,指尖往下移,停在左边锁骨下方。
“以前这儿,缝过一块布条。”
“写字的布条?”张浩转过半张脸。
“洗得没字了。就剩两道蓝线,还有个歪针脚,是我拿粗线缝的,扎手,后来一直往里折。”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要是翻出来,能看见那个疙瘩。”
张浩立刻低头看终端。
纸里那件衣服的领口正被那截灰白脖子顶得向外翻折。
左边领沿翻开了一角。
灰暗的布纹里,没有蓝线,也没有凸起的粗线疙瘩,只有一片平平常常的灰布边。
“纸里这件,领口内侧是平的。”张浩报,“没见蓝线,也没见线疙瘩。”
王猛扶着门框内侧的墙,低头往砖地上看了一眼:“地上这件呢?”
地上那件真外衣被左鞋压着袖口,领口朝向纸面,方才脱下时只翻开了一小点边。
看纸的队员站在两步外往下看:“地上这件,左边领口还折在里头,只露出一点浅蓝印子。”
工装男人肩膀一颤:“那件是我的。”
“地上这件是你的。”林夜接过话,声音很稳,“纸里那件,只照着刚才露在外面的样子长。折在里面的地方,它没见着,就没长出来。”
张浩在本地记录里标了一笔:“纸内衣物与实物领口内侧不符。未露部分未显。”
陈锋守在原伤员身侧,目光落向工装男人:“听见了?衣服虽丢在里头,纸里撑起来的那件,不是你身上脱下来的这件。”
男人愣愣地看着看纸队员,好半天,按在喉头的手终于往下挪了一寸,摸到汗衫下的锁骨。
人还在门外。
锁骨底下是热的。
就在这时,纸里那截脖子停住了。
下巴底下的轮廓刚露出一线,那颗还没长出来的头就猛地往前一垂。
像脖子里的骨头忽然断了,整截灰白的颈子弯折下去,下巴抵进鼓起的胸口布料里。
姿势和工装男人刚才低头解扣子时一模一样。
“灯?”林夜问。
“稳。第九道还是干的。”守灯队员盯着备用灯,“暗里的半浅影没动,还在第十一道缝上,头还朝着门外。”
纸后响起一阵细碎的摩挲声,像有人拿手指刮纸背。
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纸后传出来。
“低着头干什么。”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道:“抬起来看看。”
门外,工装男人条件反射似的想要仰脖子。
“别抬头!”王猛在门内低喝,“它叫纸里那个抬,没叫你!”
陈锋几乎同时抬起完好的手,挡在工装男人下巴前:“看地面。看你自己脚尖。”
男人硬生生刹住动作,脖子僵在半途,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那双旧鞋的鞋尖上。
原伤员也没抬头。他把下巴收得很紧,眼睛只看着照料队员挽起的袖口。
门外门内,没有一个人仰起脸。
纸里那截垂着的脖子等了几息。
它自己动了。
灰白的颈皮扯出几道竖纹,一点一点往上抬。
领口随之被扯得更开。
可布领上方并没有抬起一张脸。
脖子顶端到下巴那一截,像被什么东西齐齐抹平了,只有一团灰扑扑的空白,边缘还在微微洇动。
“没脸。”张浩盯着镜头,声音压得很低,“下巴以上是空的。”
工装男人盯着鞋尖,胸口剧烈起伏:“我那回回头……看见椅子上的人,脑袋也是垂着的。”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林夜问。
“没有。”男人摇头,幅度很小,不敢抬下巴,“他一直垂着头。有人去扶他肩膀,想把头扶起来……没扶起来。”
“谁去扶的?”
“记不清了。手伸过去的时候,我只看见衣袖。”
纸里,那团顶在脖子上的灰白空处朝门口方向偏了偏。
托着裂底赤脚的两只空袖子,忽然松开了一只。
右边那只完好的袖管从脚跟下抽出来,弯着肘窝,慢吞吞地往上抬,袖口直直伸向那截没有脸的脖子。
袖口外,那颗翻开的扣子一晃一晃。
地上,压着真外衣的左鞋猛地往前一挫。
刺啦。
粗布外衣被鞋底带着,在砖地上硬生生拖过两寸。
原本折在里面的左边领口,被这一拽彻底扯翻过来,那两道浅蓝线和粗线疙瘩,一下子全露在灯光底下。
看纸的队员立刻退开半尺:“地上的衣服动了!领子翻开了!”
张浩的镜头没有挪,两件衣服仍在同一画面里。
“外面这件领口翻开了。”他盯着屏幕,呼吸一滞,“纸里那件……领口内侧正在长东西。”
只见纸内那件鼓起的外衣领边,原本平平常常的灰布上,慢慢渗出两道深色短痕。
紧接着,短痕旁边鼓起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和地上真外衣刚翻出来的蓝线、线疙瘩,位置分毫不差。
“它在照着地上这件补!”王猛急道,“把地上那件拉回来,别让它照着长!”
看纸的队员下意识伸手要去够外衣下摆。
“别碰!”林夜喝止。
他握着剑鞘的右手往前一横,拦住队员探出的胳膊,掌根纱布下又是一阵刺痛。
“鞋还在袖口上压着。现在伸手拽衣服,就是跟那只鞋拔河。”林夜盯着地上那双打结的鞋带,“衣服已经脱下来了,谁去拽,谁的手就接上了这股力。”
队员的手停在半空,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慢慢缩回身侧。
工装男人靠着外墙,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捡……衣服我不要了!”
他嘴上喊着不要,好手却死死抓着胸前的旧汗衫,把领口往里拢了又拢。
纸里,那只抬起的右袖口已经碰到了脖子下方。
翻开的袖扣擦过新长出来的线疙瘩。
没有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空荡荡的袖管口自己张开,贴上了那截灰白的咽喉。
纸面深处,那只裂底赤脚的脚趾猛地扣紧了另一只袖管。
纸后再次传出声音。
这回不是叹息,而是一声极轻、极干的吞咽声。
紧接着,纸里那截没有脸的脖子,喉头位置慢慢鼓起了一小块。
它对着门口,挤出半声沙哑的气音:
“名……”
门外,原本说不出话的伤员浑身剧震,右手猛地松开队员袖管,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