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7 章 倒退的半寸
“衣服是别人的,脸总得是自己的。”
纸后低沉的话音刚落,门外捂嘴的伤员猛地眨了一下右眼。
照料队员立刻凑近:“哪儿不对?”
伤员捂嘴的右手没松,只抬起食指,虚点了点右眼角。
陈锋蹲在他面前,完好的手托着他小臂,紧盯那只眼睛:“看不清?”
伤员极轻地点头,食指在半空平抹了一下,又摇摇头。
“像蒙了层灰雾,没全黑。”陈锋替他报出动作,又把食指竖在伤员左眼外侧,“左边呢?”
伤员眼珠往左转,看着手指点了两下头。
“左眼清楚,右眼起雾。”陈锋沉声报向门内,“之前一直是左边麻,这是头一回落到右边。”
门内,张浩的镜头已经切回暗处地面。
“半浅影退回去了!”守灯队员指着砖地,声音绷紧,“从第十一道砖缝,退回了第十道!”
张浩立刻把刚才那一帧和前几章的底片叠在一起:“位置在五寸整。之前是半寸半寸往外走;这一回,它贴地往纸里退了半寸,正好退回第十道砖缝。”
王猛靠着门框内侧的墙,托着右拳的干布贴在胸前,眉头拧紧:“那第八道拖痕呢?”
看纸队员蹲低半步,借着备用灯光往两道砖缝间看:“还在!第八道浅痕没擦掉,它是贴地滑过去的,没磨新痕,也没抹平旧痕!”
林夜站在门边,右手掌根压着干纱布,指节贴在剑鞘上,目光从第十道砖缝移向纸内。
暗里的半浅影虽然退回了第十道缝,头却没转回去,依旧偏着,朝向门外伤员靠墙的方向。
而纸面里,那只刚在无脸空白上抹出两个浅坑的右袖管,还停在半空。
空白中央对应眼睛的两个浅坑,左边那个干瘪地凹着,右边那个坑底,却慢慢洇出了一点湿暗的灰意。
张浩把镜头拉近半格,呼吸一滞:“纸里那团空白……右边眼窝比左边深一点,刚渗出的湿气在右边。”
王猛倒吸一口凉气:“伤员是右眼起雾,纸里是右眼窝渗湿……它往外走拖一道痕,伤员左边就添一道麻;现在往纸里退,改成从右边往里拿了?”
“先后同段,别定死是它拿的。”林夜声音冷稳,“张浩,分开记:半浅影退回第十道缝、纸内右眼窝渗湿、伤员右眼起雾,三件事同段发生。”
张浩手指飞快点动:“已分栏存下,不并因果。”
林夜看向门外:“陈锋,他脚底下那团光里的影子呢?”
陈锋低头看干墙根:“光里的影子还在脚边,站着,没跟着退。右腿也能踩住地,没软。”
伤员听见这话,右脚跟轻轻磕了一下地,证明好腿还听使唤。
可门边靠墙的工装男人,脸色却白得厉害。
他死死盯着纸里那两个浅坑,仅剩的好手猛地松开胸前汗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陪他的队员一惊:“你也看不清?”
“不是……”男人指缝里漏出粗喘,手掌死死按着眉骨,“我能看见……我是怕它往下抹!”
林夜侧身挡住他看纸的视线:“当年你看见空袖子托起那个人的头,后来呢?”
男人后背紧贴外墙,喉结滚了两回,才从牙缝里挤出话:“那时候……我手腕被袖子带着往上抬,就在他脸前头。”
张浩调出旧事栏,单边耳机贴着耳朵:“你看见他的脸了?”
“没有脸!”男人声音发颤,“刚抬起来也是这样平平的一块!我想往后缩,可袖扣卡在腕子上,那只空袖子自己往上抹了一把……”
陈锋眼神一凛:“抹出了眼睛?”
“先是两个坑。”男人捂着右眼的手直抖,“像拿大拇指在湿泥上按了两下。按下去时,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说什么?”林夜问。
男人咽了口唾沫,哑声道:“他们说……看着他。他对上谁的眼,这张脸就照着谁长。”
门内门外的人心头同时一紧。
王猛急道:“刚才我们都没抬头,伤员也一直低着下巴看袖口,没看纸!它怎么还能在右眼窝渗湿气?”
“人没看它,但有东西正对着门外。”林夜目光落向第十道砖缝。
那里,退回半寸的半浅影,头还直直朝向门外伤员。
张浩猛地反应过来:“是半浅影!从第751章转头以后,它一直朝着门外伤员的方向!”
“半浅影是从他脚边分出去的,轮廓也是他的。”林夜当机立断,“不管是不是靠这个照着长,先把半浅影和门外隔开,也别让任何人对上纸里那两个坑。”
“还推木板过去?”守灯队员先看林夜。
“不推那块。薄木板在压衣领,再往第十道缝推会碰着旧拖痕。”林夜扫过门框内侧,“把墙根备着的半扇旧门板立起来,卡在门框内侧偏右的位置,挡死第十道砖缝看门外的视线。”
陈锋在门外立刻接应:“我往里站半步,拿背挡住他右边!照料的人,拿干纱布折两层搭在他右眼上,先让他闭眼!”
照料队员飞快折好干纱布,伤员顺着她的手闭上右眼,左眼也垂下来,只盯着自己捂嘴的手背。
门内,两名队员合力抬起墙根那半扇干燥的旧木门板。
“离地留一指,别蹭门槛前的灰,也别碰压衣领的薄木板。”林夜用鞘尖在门框内侧干砖上点了一下,“立在这儿,只挡暗处第十道缝到门外干墙的这条线。”
王猛在旁盯着角度:“再往里偏一寸!既挡住半浅影朝外看,又不遮张浩拍纸的镜头!”
两名队员把旧门板稳稳斜立在门口右侧,将第十道砖缝通向伤员的视线严严实实截断。
张浩盯着两路画面:“挡住了!半浅影朝外的方向正对门板背面!”
两息过去,闭着右眼的伤员喉咙里轻哼一声,朝陈锋点了点头。
“没再往深里糊!”照料队员低声报,“右眼皮底下的跳动停了,左眼也没受牵连!”
而纸面里,右边浅坑底部的湿暗灰意,在门板立稳的下一息,也停住了向四周洇开的势头。
“纸里右边眼窝也没再加深!”看纸队员松了半口气,“灯稳着,第九道还是干的!”
张浩快速记下:“立板隔断半浅影视线、伤员闭右眼后,纸内右眼窝湿气与伤员右眼灰雾同步停止加深。”
工装男人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门板,肩膀刚松了毫厘:“没对上眼,它就没法照着长……”
话音未落,纸面里那只悬在半空的右袖管,忽然不再往两个浅坑上抹了。
空荡荡的粗布袖口往下一沉,停在两个浅坑正下方、原本该是鼻梁和嘴唇的空白处。
与此同时,地上盖着真外衣领口的薄干木板,毫无征兆地轻颤了一下。
压着断腕袖口的左鞋还停在原处,一动未动。
是木板底下的粗布外衣,前胸未被木板盖住的衣襟,自己贴着砖地往里瘪了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布料往衣服内兜里掏。
看纸队员脸色一变:“外衣前胸在动!木板只盖了领口和后领,下面的衣襟没盖着!”
林夜眼神一沉,转头问工装男人:“除了后领黄斑和右腋补丁,这件衣服前面还有什么?”
工装男人浑身一僵,好手死死抠住墙皮,满眼惊骇:“前胸内兜里……以前揣着半截断掉的木头号牌!上头没名字,但磕掉了一个角……那是当年他们发给我的!”
话音未落,纸内那件鼓起的外衣左胸处,灰布表面猛地往外顶起了一个缺角的硬棱轮廓。
而停在面部空白下半截的空袖口,正对着嘴的位置,缓缓张开了。
纸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贴着纸背轻轻响起:
“不给看脸,那就先对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