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4 章 空袖子
“那你再摸摸。”
工装男人撑地的手指弯了起来。
陪他的队员伸出手,停在他肩旁:“要扶吗?”
男人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又看纸里那只翻过来的脚,身子一点点往前倾。
林夜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你现在要做什么?”
男人的嘴唇抖了几下。
“我得摸清楚……”
“摸清楚以后呢?”
他怔住了。
纸后传来一声催促:“扶一下就知道了。”
男人的手猛地收回胸前,五指扣住衣襟,指节发白。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他盯着林夜,呼吸里带着哨音。
“我说不对。他们说,扶一下就知道了。”
林夜没有让开。
“这回你想扶吗?”
男人摇头。
起初只摇了一点,随后越来越急,衣领擦得下巴通红。
“不扶了。我不扶了。”
林夜向旁边移开半步,露出通往门口的干地。
“那就先离开这儿。”
队员蹲稳:“我扶你背,你自己起。行吗?”
男人点头,把好手撑在膝上。
才起到一半,他肩头忽然一沉。
那截断腕袖管垂直绷向地面。
他被拽得跪了回去。
膝盖砸在砖上,闷响一声,队员险些跟着扑倒。
“衣服!”男人喊。
林夜右手横过剑鞘,挡在他身前,低头看见空袖口压在一只鞋下。
伤员留下的左鞋。
刚才还在门槛内侧,此刻已经到了男人膝旁,鞋底压住袖管末端,鞋带上的结紧贴着布。
“谁看见它过来的?”
“我没拍到。”举终端的队员声音发紧,“他起身时,我抬了镜头。”
张浩从纸侧赶来,没有去抢终端。
“先救人。镜头往下,别挪脚。”
男人向后缩肩,空袖管却越绷越紧,领口勒进喉头。他张开嘴,气只挤出半声。
陪他的队员托着后背,想把人往上架。
“别竖着拔。”王猛在墙边说,“他肩膀都提起来了。先松衣领!”
林夜用鞘身抵住男人将要撞向地面的胸口,右手伤处骤然发热。他咬住牙,把鞘尾贴回自己肋边。
“扣子。解开。”
队员腾出一只手,从衣领向下解。第二颗卡在扣眼里,汗湿的布拧成一团,怎么也翻不过去。
纸里响起木头轻磕的声音。
那只裂底赤脚向下垂了些,脚趾一点点展开。
“抬高点。”
林夜盯着眼前那张憋红的脸:“低头,衣领马上松。”
男人勉强把下巴埋进领口。
扣子终于滑开。
领口松开的瞬间,他吸进一大口气,咳得整个背都弓起来。队员顺势把两边衣襟拨开,露出里面贴着汗的旧汗衫。
“衣服脱掉,行不行?”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被压着的袖子。
“脱。”
他用好手抓住自己领边,先把断腕那侧的肩膀往里缩。
布料贴着伤处,他疼得脸颊抽了一下,仍往外退。队员托住他的背,让外衣沿肩头滑下去。
空袖管又往前绷了一截。
男人被带得向前栽,林夜鞘身一抬,右手绷带上渗出一块暗红。
“先退这边肩!”
队员扶着男人转过小半个身子。外衣从断腕那侧脱开,剩下一只袖子还套在好手上。
男人急着抽手,袖口却卡住了。
一颗扣子扣在腕骨外。
他越往后扯,袖口越紧,指尖憋得发紫。
“手往回送一点。”林夜说。
男人看着近在膝边的空鞋,哭腔一下出来了。
“再送就碰上了。”
“我挡着。你松扣子。”
剑鞘从胸前移到他手腕与鞋之间。
林夜左手仍蜷在身侧,右腕被压得缓缓下沉。鞘头碰到砖面,发出一点细响。
男人盯着自己的手,终于向袖子里送回半寸。
队员捏住袖口,将扣眼翻了过去。
手抽出来了。
两个人一起往后退,男人踉跄着踩住干地,外衣落在脚前,又被拖向那只鞋。
林夜收鞘退开。
鞋带上的结陷进空袖口,衣服随即被扯平。两只袖子一前一后铺在地上,领口朝着纸面。
男人被扶到门边,低头反复摸自己的腕骨。
“出来了。”队员说。
他点着头,却还在摸。摸完手腕,又摸上臂,最后将手掌贴在自己胸口,听了几息心跳。
门外,陈锋守着原来的伤员,没有离开。
“这边还能靠一个。”他朝门边示意,“慢慢过来,别挤脚。”
工装男人看见外侧干墙,看见托着伤员左脚的布,终于迈出一步。
林夜跟到门边,掌心黏在鞘上,松了一次才松开。
陈锋看见那块新渗出的血,叫空下手的队员取干纱布。
“先压着,别再拿它顶人了。”
林夜把剑鞘靠在腿边,右手伸过去。纱布压住掌根,他的肩膀才往下落了一点。
旁边的工装男人忽然蹲下,用好手去捋自己的裤腿。
队员跟着低头:“哪里不舒服?”
他没答,一直捋到脚踝,摸见鞋口,才把手停住。
“我以为又坐下了。”
陈锋蹲到他能看见的地方,指了指身后。
“墙在这儿。你想站就站,累了我扶着。”
男人靠住墙,仍把两只脚往自己身边收。
原来的伤员看着他,右手从袜尖移开,慢慢抓住了身旁队员的袖管。这一次,那只手没有往门里指。
“灯?”
“稳。第九道还是干的。”
张浩把终端接回手里,先看男人,再把镜头压向丢下的外衣。
“袖口脱开以后,人退出来了。衣服还在里面。”
衣服正在往纸边去。
鞋压着断腕那侧的袖口,一点点向前蹭;另一只袖子被拖过砖缝,肩背处堆起褶皱。谁都没去追。
纸里的赤脚悬在原处,脚底裂口里那截湿布抖了抖,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拽了一下。
工装男人突然开口:“那天他们让我垫的,也是衣服。”
张浩转过脸。
男人握着自己的手腕,目光避开纸面。
“脚太凉,托不住。有人叫我把衣服铺在腿上。”
“你的衣服?”林夜问。
“我的。”
男人咽了一下。
“我坐着。他们把脚放过来。我想起来,衣服压住了。”
林夜看了一眼地上被拖走的外衣。
“后来怎么起来的?”
男人的好手慢慢收紧,拇指压住指根,许久没说出话。
外衣停在纸边,领口压出一道折痕。
纸内的椅脚旁,却慢慢显出另一件衣服。
同样的领口,同样一前一后的袖子,连刚才翻开的那颗袖扣都露在外面。
张浩把镜头往外带了半寸,将砖上的外衣和纸里的衣服一起收进去。
“外面这件还平着。”
纸里的衣领先抬起一点,肩头随之鼓了起来。布下面像撑进了一个人的背,另一只袖子折回,弯出肘窝。
工装男人忽然指向那颗袖扣。
“那时候,我没脱出来。”
声音轻得张浩差点没听清。
纸里的赤脚缓缓落下,裂开的脚底压在那件鼓起的衣服上。
两只空袖子同时抬起来,托住了脚跟。
纸后响起一声满意的叹息。
“这不就扶住了。”
工装男人晃了一下,被队员从背后扶稳。
张浩的镜头里,砖上的外衣仍摊着,纸里的领口却还在往上鼓。
从皱紧的布领中,慢慢露出了一截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