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3 章 谁的脚
“人已经坐好了。”
托着伤员后腰的队员手臂一紧,低头去看自己怀里的人。
那人还悬在他们手上,右脚勉强够着地,左脚隔着干布托着,膝盖连弯都没弯。
“看他,别找椅子。”陈锋说。
队员应了一声,重新把肩膀送进伤员腋下。
门槛前,空鞋的鞋尖慢慢落了回去。
林夜没有去捡。
“先把人挪开门口。沿外墙,横着走。”
陈锋看了一眼右侧。那边干墙还有一截空处,地面没有刚留下的灰痕,照料队员蹲过去,用手背扫开碎渣。
伤员抓着同伴肩头,目光却追着自己的左鞋。
陈锋俯低身子。
“鞋留着。我们换个地方靠,你跟着我们。”
伤员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我数三声。托脚的,布一起带。”
第一步,伤员的右鞋底在地上拖了一点。
他立刻低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气。
“是我们在挪。”陈锋说,“慢些。”
第二步改成抬。两名队员把他整个人架离地面,照料队员托住垫脚的布,跟着横移。陈锋用身体挡在门口一侧,那只伤臂贴着肋骨,衣袖被冷汗浸出一片深色。
林夜站在最后,剑鞘握在右手。
左手那三根指头仍蜷着,垂在衣摆旁,走动时碰一下布料,都牵得腕骨发疼。
门内,王猛扶住门框,没再上前接人。
“脚别碰墙。”他提醒托腿的队员,“你那边低了。”
队员抬高半掌,干布跟着往上送。
他们终于把伤员挪到旁边的干墙下。照料队员先扶后背,再让右脚慢慢落地,左脚仍留在布上。
陈锋蹲下来,看他的眼睛。
“到这儿了。”
伤员伸出右手,摸到同伴的袖管,又摸到身后的墙,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鞋没有跟来。
张浩留在门口,终端低低地举着。
镜头里,空鞋还停在原来的两道灰前,鞋尖朝厂房,和伤员所在的位置已经错开。
“人横着挪了,鞋没转。”他说。
林夜看向那块鞋舌。
刚才陈锋解开的鞋带仍垂着,其中一头压在鞋底边,像随时会被踩住。
“灯?”
“稳。第九道干。”
守灯的队员报完,又抬头看了一眼纸面。
“那把椅子停了。”
“你看见的是哪一把?”
“纸里的。我刚才只盯着腿,背面没看全。”
林夜走回门内半步。
看纸的队员让开侧身的位置,鞋尖却留在原处。纸内那把椅子已经斜对着门口,椅背上的东西被挡在后面,座板外沿露出一小段暗色。
林夜没有俯下去。
“张浩,鞋的镜头留着。你看看纸。”
张浩把终端交给身旁队员,叮嘱他别追着东西转,自己移到侧面。
纸面深处,有什么垂到了座板下。
先是一截裤管。
再往下,一只脚缓缓伸出来。
赤着的。
脚背灰白,脚趾蜷在一起,悬在椅脚前,没有踩地。
看纸的队员吸了口气。
门外伤员听见动静,抬头朝这边望。照料队员扶住他的肩,手掌没有加力。
“你靠稳,我在这儿。”
张浩盯着纸里的脚,过了片刻才说:“裤管以上挡住了。”
林夜的视线落向门槛外。
空鞋动了。
这回没有蹭地。它的后跟先抬起,鞋尖抵着地面,整个鞋口向前倾,松开的鞋带在地上拖出一道弯。
像有一只脚正踮在里面。
“离鞋远些。”
举终端的队员往侧面退,画面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
空鞋越过第一道灰,鞋尖碰上门槛。
咚。
不响,却让门边的王猛往后缩了缩脚。
鞋尖顶住了。
鞋后跟又抬高一点,瘪着的鞋帮撑了起来。
林夜把剑鞘横在自己身前,没有往鞋底下递。
刚才托住它,左手到现在还打不开。门外的人已经脱开,他这次守的是门边这几个人。
“让出门槛。鞋过去,人别跟。”
王猛沿墙挪开,队员收回脚边的包。门口空出一条窄路,没人伸手替它抬鞋尖。
空鞋向后一退。
随即,猛地撞上门槛。
鞋尖翻了过去,鞋底擦着木边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两根鞋带被拖进门内。
它停在厂房地上。
门外,伤员忽然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左脚踝。
陈锋立即蹲下。
“哪里疼?”
他没能回答,右手从脚踝摸到袜尖,捏住袜子,又松开。照料队员把干布往下让了些,露出整只脚。
脚还在。
青白的皮肤没有恢复血色,脚趾也没动。
陈锋等他喘过那阵急气,才把布重新托好。
“摸到了?”
伤员点头,指尖却不肯离开袜面。
门内的鞋离门槛半尺,鞋口撑得很圆。
张浩看一眼实物,又看向纸。
纸里那只赤脚仍悬着,脚趾蜷缩的样子没变。
“鞋进来了。纸里的脚还光着。”
工装男人突然抬起头。
他的断腕袖管攥在另一只手里,布被汗湿透了。
“别替他穿。”
声音发颤,像是忍了很久。
林夜看向他:“你那回,谁穿的?”
男人张了张嘴。
“我把鞋递过去……有人弯腰。”
“看清脸了吗?”
他摇头。
“后来呢?”
男人喉结滚动,目光落在自己脚下,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叫我扶一下。”
“扶什么?”
“脚。”
门外陈锋站直了一点。
工装男人的肩膀开始抖,像又有一只脚压进他掌心。他把仅剩的那只手死死塞进腋下。
“凉的。我还说,怎么凉成这样。”
林夜没再逼问,把旁边一名队员叫到他身侧。
“陪着他。别拉他的手。”
队员蹲下来,没有碰那截袖管。
纸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接着,一个声音说道:“抬高点。”
托腿的队员本能地绷紧肩头,抬到一半,被陈锋托住手肘。
“看我。”
他抬起眼,额角的汗正往下流。
陈锋没呵斥,只扶着他的手,让伤员的腿回到刚才的高度。
“换人托一会儿。你胳膊在抖。”
旁边队员接了过去。那人抽出双臂,手掌里压出几道红痕,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林夜听着纸后的动静,右手握紧剑鞘。
这句话,他们刚才救人的时候确实用得上。
他看了看纸里垂着的脚,又看向门外几双托着伤员的手。要是刚才有人接着那句吩咐弯下腰,会去托哪一只?
“各自照看眼前的人。”他说,“纸里那只脚,留在纸里。”
没人过去。
纸里的赤脚等了几息,慢慢向上缩。
缩到椅面下时,它忽然翻了过来。
脚心朝着纸外。
灰白的脚底上,一道深深的裂口从脚掌一直豁到脚跟,裂口里夹着一小截湿布。
工装男人看见了。
他塞在腋下的那只手猛地抽出,撑住地面,整个人向前探了半尺。
“不是这只。”
林夜转头。
男人盯着那道裂口,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那天扶的脚,底下是好的。”
纸里的脚趾动了一下。
门内,那只空鞋的鞋带忽然绷紧,自己打了一个结。
纸后传来一句话。
“那你再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