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新官上任
国防部副部长兼国防特别委员会副主席的任命文件，在第二天一早，就像一颗重磅炸弹，落在了总参谋部和各相关部委。电报、电话、各种打探消息的、表示祝贺的、还有明里暗里表示“关切”的人，几乎踏破了阿列克谢办公室的门槛。
副官伊万诺夫上尉忙得脚不沾地，应付着络绎不绝的访客和电话。阿列克谢则把自己关在里间，面前摊着巨大的组织机构图和各部门负责人名单。斯大林给了尚方宝剑，但怎么用这把剑，在错综复杂、派系林立的官僚机构和军工体系中杀出一条血路，是更大的考验。
他先圈定了几个核心领域和关键人物：
坦克工业：重点盯哈尔科夫机车厂（T-34）、下塔吉尔乌拉尔机车厂（T-34备份）、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T-26、部件）。负责人多是技术官僚，但背后有地方党组织和行业部门的利益。
火炮与弹药：涉及几十个大型工厂，分布在全国。这是重灾区，产能分散，技术老旧，管理混乱。负责人里不少是“老布尔什维克”，资格老，脾气大，不好动。
总后勤部：负责储备和调配。部长是个老后勤，谨慎过头，生怕担责任，任何超出常规计划的要求都能被他用“不符合规定”顶回来。
总参谋部作战/训练部门：需要他们配合制定新的编制、训练大纲和作战预案。这里“图哈切夫斯基思想”的流毒最深，清洗也最狠，剩下的人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思想僵化。
内务部工业局：掌管劳改营的“古拉格”经济体系，控制着海量的廉价囚犯劳动力和原材料。效率低下，但规模巨大，是不能忽视的力量。局长是叶若夫的人。
阿列克谢知道，他不能单打独斗。他需要盟友，需要建立一个能贯彻他意志的执行团队。他首先找到了伏罗希洛夫，争取到了国防人民委员的正式授权文件，并请伏罗希洛夫协调了几个关键工业人民委员部（重工业、国防工业、普通机器制造）的头头开会，统一思想——至少是表面上的。
然后，他做了两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第一件，他亲自去了趟卢比扬卡旁边的内务部大楼，求见内务人民委员叶若夫。
叶若夫的办公室比斯大林的还要大，装饰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里是高级雪茄和香水混合的味道。这位“血腥侏儒”（私下里人们都这么叫他）身材矮小，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像只躲在洞穴里的蜘蛛。看到阿列克谢进来，他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声音尖细：
“啊！我们的大忙人，伊万诺夫大将！不，现在是副部长同志了！恭喜高升！斯大林同志真是知人善任！请坐请坐！喝点什么？咖啡？还是来点更提神的？”
“不用了，叶若夫同志。我来，是想请您帮忙。”阿列克谢直接坐下，开门见山。
“帮忙？您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为斯大林同志工作，互相支持是应该的！您说，什么事？”叶若夫身体前倾，显得很热络，但那双小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是关于军工生产，特别是弹药和特种钢材的生产。斯大林同志要求我们以最快速度扩大产能。但我们现在面临劳动力短缺，特别是熟练技术工人和有经验的工程师，在……在过去一段时期，损失比较大。”阿列克谢斟酌着用词，避免刺激到对方，“我了解到，内务部管辖的一些……特殊企业，有相当的产能和技术力量。我想，是否可以建立一个联合工作机制，由国防特别委员会提出需求和标准，内务部工业局组织生产，我们派人进行技术指导和质量监督。产品统一由国防部收购。这样，既能发挥内务部体系的作用，也能缓解我们产能不足的压力。”
他提出的是一个妥协方案：承认内务部工业体系的存在和力量，给予其订单和“合作”地位，但试图通过派驻人员和质量监督，施加一定影响，防止粗制滥造。更重要的是，他想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从“古拉格”那庞大而低效的体系中，挖掘出一些真正有用的技术和人才。
叶若夫眯着眼睛，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权衡。内务部的工业体系是他的地盘，也是他的钱袋子和权力基础之一。国防部的大订单，他当然想要。但让国防部的人插手进来……
“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叶若夫慢悠悠地说，“不过，伊万诺夫同志，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内务部企业的特殊性。那里的工人……成分复杂，管理方式也比较特殊。国防部的同志去，恐怕不太适应，也容易……产生误会。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们提出详细的技术要求和生产计划，我们负责保质保量完成。至于监督嘛，我们内部有严格的质量检查体系，保证没问题！”
想把国防部的人完全挡在外面。阿列克谢心里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叶若夫同志，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斯大林同志亲自盯着。万一出了质量问题，耽误了战备，我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派驻技术代表，主要是为了解决生产中的具体技术问题，确保产品符合军用标准。他们不参与管理，只提供技术支持。这也是为了把事情办好，对您，对我，都好。”
他把斯大林抬了出来，也暗示了风险共担。叶若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阿列克谢看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吧。既然是斯大林同志亲自抓的工作，我们内务部一定全力配合。具体细节，让你的人和我的工业局长去谈。不过伊万诺夫同志，”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点阴恻恻的味道，“你们派来的人，一定要可靠，要懂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我们那里，规矩多。”
“明白。谢谢叶若夫同志支持。”阿列克谢站起身。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知道是与虎谋皮。
第二件让人意外的事，是他亲自点名，从各个“有问题”的部门、甚至是从劳改营里，抽调了一批“技术专家”。
名单是他和几个绝对可靠的老部下，根据记忆和秘密渠道搜集的信息拟定的。里面有因为“历史问题”被下放到西伯利亚修铁路的前飞机发动机设计师；有因为“言论问题”在乌拉尔山区挖矿的前火炮工程师；有因为“社会关系复杂”被开除军籍、在集体农庄“改造”的前坦克战术教员。
他通过伏罗希洛夫，以“国防特别委员会急需特殊技术人才”的名义，向内务部发了调令。阻力很大，叶若夫那边推三阻四，说这些人“政治不可靠”，“不适合参与机密工作”。阿列克谢再次搬出斯大林和战备的紧迫性，甚至不惜在电话里和叶若夫发生了争执。最后，也许是伏罗希洛夫说了话，也许是斯大林那里有了指示，叶若夫不情不愿地放了一部分人。
这些人被秘密接到莫斯科郊区的一个旧军营，那里被改造成了“第47特种技术设计局”，对外保密。阿列克谢亲自去见他们。
那是个阴雨天，旧营房破败潮湿。二十几个人，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怀疑和茫然。他们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炙手可热的副部长，为什么要把他们从那种地方弄到这里来。
阿列克谢没有穿礼服，只穿了件普通的军便服。他站在这些人面前，没有废话。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也有很多疑问。我没时间解释太多。我只告诉你们三件事。”
“第一，战争快要来了。德国人已经吞了奥地利，下一步就是捷克，然后就是我们。这不是吓唬人，是事实。”
“第二，国家需要你们的技术，需要你们的脑子。你们以前犯过错误，或者被人认为有错误，那是以前。现在，在这里，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你们掌握的知识，帮助我们造出更好的坦克，更准的火炮，更可靠的发动机。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你们自己还能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第三，这里没有审讯，没有批斗。只有工作。你们的工作会有专门的保卫人员负责，也会受到监控。但只要你们专心工作，拿出成果，我以人格担保，你们和家人的安全会得到保障，过去的污点，也有可能被重新审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些死气沉沉的脸，看到一些人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愿意留下的，签字，开始工作。不愿意的，可以回去。但回去哪里，我不保证。”
没有人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瘦得脱了形的老头颤巍巍地举起手：“大将同志……我……我以前是搞坦克传动系统的……我的手……在矿上冻坏了两根手指，可能不灵活了……”
“没关系。”阿列克谢走过去，看着他那双粗糙、变形的手，“这里需要的是你的脑子，你的经验。手指不灵活，可以说，可以画图，可以指导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科……科瓦廖夫，原哈尔科夫机车厂设计室主任……”
“欢迎回来工作，科瓦廖夫同志。”阿列克谢伸出手。
老头看着他伸出的手，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他颤抖着，用那双残缺的手，握住了阿列克谢的手，握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