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孙老头蹲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早灭了。他也不点，就那么攥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街这边。
看见大壮，孙老头猛地站起来。
站得太猛，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树才站稳。
大壮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爹？你咋在这儿？”
孙老头没答话。他上上下下打量大壮，眼睛在儿子身上来回扫，像要在衣裳上找出个窟窿来。
大壮被他看得不自在：“爹——”
孙老头忽然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得不轻。实实在在的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又看了大壮一眼。
“走。回家。”
“爹，一会儿还得去祠堂——”
“我知道。”孙老头打断他，“你娘和媳妇在家等着。看一眼再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等大壮。
那背影走得快，比刚才站起来的动作快多了。旱烟杆在腰后头一晃一晃，一晃一晃，很快就拐进了巷子口。
还没到门口，客栈里一股饭菜香扑过来。
不是新鲜的肉味儿，是腊肉炖菜那种浓烈的咸香——腊肉在锅里煮久了，油脂化进汤里，混着干菜的味儿，厚笃笃的，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劈柴的声音从东墙根底下传过来——咚、咚、咚。是陈七，斧头抡得呼呼生风。每一斧头下去，木柴就裂成两半，崩出去的碎屑溅了一地。
旁边蹲着个半大孩子，瘦得颧骨支棱着，正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起来。
一个劈，一个码。
韩振往里走了两步，目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阿青没看他，专心码柴。捡起一根，对齐，放下。又捡一根，对齐，放下。
西墙根底下，几个护卫围坐成一圈。郑戎坐在正中间，手里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刺啦、刺啦，声音不响，但听着就让人牙根发紧。
旁边几个人有的擦刀，有的整理箭囊，有的往皮甲上穿绳子，没人说话，但手底下都利索。
韩振正要往里走，一个人影旁边蹿出来，跑得飞快。
“哥！”
韩振点点头。
韩云又往他身后看：“大勇哥呢？”
“拴马。”
韩云“哦”了一声，又看着他哥的脸，眼睛在他脸上来回转，想看出点什么来。
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
他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哥，那个集里的人跟着去了吗？路上碰见啥了？”
“一会儿说。”韩振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秦大哥呢？”
韩云往正房那边努了努嘴：“房里呢，陪嫂子用饭。”
韩振点点头，往正房看了一眼。
正房里，桌上摆着三碗菜——
一碗蒸腊肉；一小碗黄澄澄的蒸蛋羹；还有一盘炒青菜，用蒜蓉爆过，油汪汪地冒着热气。
赵婉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腊肉。腊肉蒸得透，肥的颤颤的，瘦的丝丝分明。她咬了一口，慢慢嚼。
秦虎低头吃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着她。
她眉眼弯弯的，脸颊微微泛红，连低头嚼菜的样子都好看。
好看得让他有时候会晃神——
赵婉嚼完了，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的目光。眼里带着点笑意，声音轻轻的：“饭凉了。”
秦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抬头看她。
赵婉已经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得刚刚好，咬下去有淡淡的清甜。
秦虎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了一会儿，端起碗，埋头扒饭。
吃了几口，赵婉忽然开口：“夫君。”
“嗯。”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有件事，我想了一下午。”
“咱们的粮，我让爹算过了。”
秦虎的筷子顿了一下。
“从家里带出来的，加上陈澈献的那些，只算咱们自己的人，够吃四个月。”
“今天小杏去集里换菜，跟那边的人闲聊，打听了些事。”
“什么事？”
“这几天降霜的事。集里人说，这一降霜，庄稼冻坏了一半。集里人自己都不够吃。”
秦虎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婉看着他，轻声说：“以后，我和爹那份，不用特殊了。跟大家一样就行。省一点是一点。”
“不行。”
秦虎看着她，声音不高，但稳：“你是我妻，爹是我岳父。我带着人活，是让你们活的更好，不是让你们也跟着受苦的。”
赵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秦虎打断她，“但这事不行。”
赵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起来。
“我知道。”
秦虎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有办法。”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他碗里。
“吃吧。”
秦虎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她。
赵婉已经低头吃自己的了。
秦虎看了一会儿，端起碗，把那块肉扒进嘴里。
赵婉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院子里，韩振坐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韩云蹲在旁边，看着他哥吃完，伸手把空碗接过去。
“还吃不？灶房还有。”
韩振摇摇头，站起来。
韩云也跟着站起来，拿着碗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哥，我去送碗，一会儿回来！”
天已经黑了。灶房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门口那一小块地。
阿青端着碗，蹲在灯笼底下。
碗里是稠粥，熬得烂烂的，米粒都开了花。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心里一暖。
这粥真甜。
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站起来，把碗放进灶房，出来的时候，又往灶台上看了一眼。那碗腊肉还扣着，油汪汪的。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韩振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在磨盘旁边，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夜风吹在脸上，没那么刺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石大勇从灶房那边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碗，碗里是半碗水。他一边走一边喝，走到韩振旁边，站住，也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没那么冷了。”
韩振“嗯”了一声。
“回暖不是好事。”
石大勇愣了一下：“为啥？”
“要是一直冷，胡骑的马扛不住，他们就得退。回暖了，他们就能多熬几天。”
石大勇沉默了一会：“那个大壮，你说他回去咋说？”
韩振看着天，没答话。
“山阴集那些人，听了大壮说的话，会咋想？会同意扎寨吗？”
韩振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