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祠堂里，油灯点起来了。
昏黄的光在墙上晃，照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条凳上坐满了，墙根底下蹲着的也有。说话声嗡嗡的，压低了，但架不住人多。
杨里正坐在上首，刘伯挨着他坐着，正跟他说着什么。
底下有人在小声说话——
“大壮回来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跟他爹一块儿走的。”
“他说啥了没？”
“没，光顾着走了。”
“我看他脸色不对，肯定看见啥了。”
“能看见啥？不就是往南走一趟吗？”
“你懂啥，那南边……”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
大壮从门口挤进来，走到前头，站在杨里正旁边。
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杨里正看着他。
“人都到了？”
大壮往人群里看了一圈，点点头：“差不离了。”
杨里正站直了身子。说话声彻底静下来。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响声。
“大壮，把你今儿个看见的，给大伙儿说说。”
大壮站在那儿，看着底下那些人——有他从小叫叔的，有跟他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有叫他哥的。都在看着他。
大壮吸了口气。
“靠近土地庙的那片林子，有人躲着。十几口子，老的小的，伤的。从梁家营跑出来的。”
有人小声问：“梁家营咋了？”
大壮看了那人一眼：“昨儿后晌，被溃兵和流民占了。”
祠堂里静了一瞬。
大壮继续说：“过了土地庙，路边开始见着死人了。有的被扒光了，野狗在啃。再往前走，有个村子，叫……”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村名。
“门都开着。人都死了。一家三口的，在院子里躺着。女人衣裳被人扯了。”
底下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靠墙蹲着的一个老汉忽然出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那孩子……多大？”
“五六岁。”
老汉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低下头，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祠堂里静了几息。
大壮接着说：“后来上了官道。官道上更惨。隔一段就躺着人，没人收。野狗在那儿啃。乌鸦在叫。路边有翻倒的车，轮子朝天，马没了。”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有人低声说：“那咱们咋办？”
杨里正的手按在碗沿上，没动。
“他们那两个人呢？路上咋样？”
大壮愣了一下，然后说：“韩振，是个能人。”
杨里正看着他。
“一路上，他眼睛一直在看。看林子，看坡上，看路面。走到隘口，他勒马看了看，说那地方以前守过。走到有动静的地方，他一个人摸过去，让我们等着。”
他顿了顿。
“摸镇子的时候，我跟着去的。他爬坡，每一步都先试探，踩实了才挪下一步。趴在那儿看，看了得有一个多时辰，一动不动。回来在地上划，镇子在哪儿，场子在哪儿，人在哪儿，守着的几个，说得清清楚楚。”
杨里正听着，眼睛没离开大壮的脸。
“那个石大勇呢？”
“他本是李家庄的，庄里几十口人逃难出来，半道碰上的。那天官道堵了，两拨流民打起来，路堵得死死的。那位秦爷带着人上去，他弟弟两箭射掉领头人手里的家伙，秦爷自己拿刀鞘把人打趴下。从头到尾没杀人，但路通了。
他看了杨里正一眼。
“就是那个射麻雀的少年。十八岁。”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大壮又说：“石大勇说，他那时候就想，乱世里能活的，就是这种人。不滥杀，但该出手的时候，快准狠，一点不拖泥带水。”
杨里正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六斤盐，分下去了吗？”
刘伯说：“分了。按你说的，让他们看见咱们接了这个情。”
杨里正点点头。又看向大壮。
“大壮，你今天走这一趟，看见了。你觉得，咱们集里这些人，能活下去吗？”
大壮抬起头，看着他。
“杨叔，你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
杨里正看着他，过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小子。”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客栈那边还有灯火，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
他转过身。
“刘伯，你跟我去一趟客栈。”
客栈正房里，油灯点着，火苗一晃一晃的。
韩振开口，把今天探路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土地庙，空村子，死人，活人，那个躲在林子里的人，最后趴在那道坡上看见的镇子。
“官道上只有挽马的马蹄印，没有看到战马的。”
秦虎没说话，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胡骑要是破了城，早就往南走了，镇子轮不到溃兵流民占。要是破了没走，也该有游骑出来打草谷。可最近几天没有。官道上没新印子，村子也没新蹄印。”
他顿了顿。
“栾县应该还在。”
石大勇问：“那胡骑围了十几天，怎么还不走？”
秦虎开口了：“旱灾。”
几个人都看向他。
秦虎说：“草原上比咱们这儿还惨。回去也是死，只能往南打。栾县只是一路，往西往东可能还有别的部落。”
郑戎问：“那栾县迟早要破？”
“不一定。但城里的粮能撑多久，没人知道。彰德府到现在没派援军，估计自身难保。流民太多，说不定已经……”他顿了顿，“乱起来了。”
秦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镇子绑了人。年轻力壮的，不是杀了，是绑着。想收人。”
“有粮。”他说，“够他们吃一阵子的。不然早跑了。”
“拔了它，粮就是咱们的。集里的人看见了，也就知道跟着谁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