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韩振回到山道，翻身上马。

石大勇问：“去官道看看？”

韩振点头。

三匹马出了林子，往官道方向走。没走多远，就上了官道。

官道比山路易走，也宽，能并排过两辆车。

路边的景象，比村子更惨。

每隔一段，就能看见尸体。有的在路边，有的在沟里，有的趴着，有的仰着，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没人收。

野狗在啃。乌鸦在叫。

路边还有翻倒的车，轮子朝天，车上的东西早被人捡光了，只剩几根破布条在风里晃。

韩振勒住马，往官道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蹲下，看路面。

石大勇和大壮也跟着下马，凑过来。

官道上印子不少。车辙、脚印，一层叠一层，乱的，新的旧的搅在一起。但韩振没看那些，他只看马蹄印。

他蹲着往前挪了几步，停在一处，手按在地上，凑近了看。

有马蹄印。不多。零星几个。

他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再看。

还是那几个。往南去的。不深——不是战马跑起来的踩法，是挽马走路的印子。

石大勇蹲在他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抬头：“拉车的？”

韩振点头。

大壮问：“车呢？”

韩振没说话，往路边扫了一眼——翻倒的车，轮子朝天，车厢空了。

“车在这儿。”他说，“马没了。”

石大勇看了看那些马蹄印，又看了看路边的尸体，没说话。

韩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小道。”他说。

三匹马离开官道，拐进路边一条更窄的岔路。

小道比官道难走，两边是林子，路面上净是碎石。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石头上，声音传出去很远。

远处有烟升起来，黑黑的，在灰蒙蒙的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韩振看着那道烟。

“那个镇子。”他说。

韩振翻身下马，“你们在这等着。”

石大勇接过缰绳，点点头。

韩振只带了那把短匕首。他往路边走了几步，钻进林子。

大壮忽然开口：“我也去。”

韩振停下，回头看他。

大壮说：“集里人要看的，我得亲眼见。”

韩振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息，韩振说：“跟着。别出声。”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

大壮跟上去。

两人在林子里穿行。韩振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者石头上，没什么声响。大壮跟着走，脚下时不时踩断枯枝，咔嚓一声。

韩振停下来，回头看他。

大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韩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前面亮了——林子到头了。韩振蹲下来，大壮跟着蹲下。

韩振指了指前面那个土坡，用手比划：你在这儿等着。

大壮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坡上。

韩振看着他。

大壮没躲他的目光。

过了几息，韩振点了点头。

两人往坡上爬。

韩振爬得不快，每一步都先试探，踩实了才挪下一步。大壮跟在后头，学着他的样子，踩他踩过的地方。

爬到半坡，韩振忽然停下来，整个人缩在一丛灌木后面。大壮跟着蹲下，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截。

韩振才继续往上爬。

到顶了。

韩振趴下来，趴在一丛枯草后面。大壮趴在他旁边，往前看。

镇子就在坡下，两里开外。

打谷场上搭着棚子——三个，灰蒙蒙的，看不清多大。场子边上竖着几根木桩，桩下头黑压压一团，是人。

活的死的？看不清。能动还是不能动？也看不清。

场子边上有两个人影，来回走。走得不快。

远处还有几个影子，散在各处，蹲着或者站着，分不清。

烟从镇子西边升起来，黑黑的，一股焦糊味飘过来。

韩振没动，继续看。

他看那两个人影走的路——只在场子边上转，没往别处去。

他往场子周围扫——东头有个黑乎乎的堆子，看不清是什么。

他又往镇子深处看。街道空荡荡的，看不见人。但有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是什么。

他趴着，一动不动。

大壮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很久，韩振碰了碰他胳膊，往后退。

两人慢慢从坡上退下来，一步一步，蹲着走，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直到退进林子，韩振才直起腰，快步往回走。

大壮跟在后头，没说话。

回到藏马的地方，石大勇迎上来。

韩振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笔。

“镇子在这边。”他点了点，“东边有个打谷场，人在那儿。七八十号，散在各处。场子边上绑着人，估摸有二三十个。守着的有四个。”

石大勇问：“有马吗？”

韩振摇头：“没看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缝里斜着打进来，一道一道的。

“回去再说。”

三匹马沿着来路往回走。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进了隘口，马蹄声在石壁间回响。大壮跟在后面，看着两边崖壁上那些干涸的水痕，忽然觉得这声音没那么闷了。

豁牙还守在口子上，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旁边那个后生也跟着站起来，往马背上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韩振点点头，催马往里走。

远处集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直直的，灰白色，在黄昏的天上慢慢散开。

有狗在叫，有孩子在喊，有个女人的嗓门从哪家院子里传出来，在喊谁回家吃饭。

大壮往那边看了一眼。

炊烟，狗叫，喊吃饭的声儿。这些东西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什么。现在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

他看了韩振一眼。

韩振骑在马上，眼睛还是往前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在路上一样。和趴在那道坡上的时候一样。

大壮又看了石大勇一眼。

石大勇也往前看，但嘴角好像有一点什么。不像是笑，就是……松了。

他站在短街上，太阳照着他。

三十里路。死人。活人。溃兵。场子。

他走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路上攥过缰绳，摸过马脖子，按过干粮袋。没抖。

他想起那天在祠堂门口，那个射麻雀的少年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的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现在没抖。

远处又传来劈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些人，也许真的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