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下游木屋里，老耿头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在老三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站起来，走回门口。
那边火堆烧得正旺，隔这么远都能闻见香味——粮食的味道，还有肉。
屋里头，那几个年轻后生挤在门口，也在看。
“他们煮的什么？”
“闻着像肉。”
“肯定有盐。要不煮不出那个味。”
没人说话。
老三在墙角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二狗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夜里我去。”
老耿头没回头。
“去了就别回来。”
二狗愣住了。
老耿头说：“你要是回不来，你娘问起来，我怎么答？”
二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七。”
石七应了一声。
“你去问问。”
石七愣了一下。
老耿头说：“去问问外面怎么样了。再问问他们有没有盐，收不收山货。”
石七站着没动。
老耿头说：“空手去。先问，别带东西。”
“现在就去？”
“等明天。天亮了去。”
老耿头说：“夜里看着点。”
石七说：“知道。”
老耿头没再说话，掀开草帘子，进屋去了。
石七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林子里走。走了十几步，找了个位置蹲下来，盯着上游那片火光。
那边，老周也刚摸到林子边上，找了个位置蹲下来，盯着这几间木屋。
两人隔着半里地，一个在林子这边，一个在林子那边。
谁也看不见谁。
但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夜深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老三偶尔哼一声，断断续续。
二狗挤在靠墙的地方，没睡。他听见旁边的人呼吸匀了，慢慢坐起来。
他摸到门口，掀开草帘子，往外探了探头。
外头黑得很。上游那边还有几点火光，守夜的人坐在石头上，刀横在膝上，一动不动的那个方向，正对着这边。
二狗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很久。那人一直没动，像块石头。
他缩回去，等了一会儿，又探头。
那人还是没动。
二狗钻出去，猫着腰，往林子里走。
走了没几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后拖。
他拼命挣扎，挣不开。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他喘不过气。
拖了几丈远，那人松开手，一把把他掼在地上。
二狗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是石七。
石七蹲在他跟前，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二狗喘着粗气，想说什么，说不出。
石七说：“老耿头白天说的话，你没听见？”
二狗说：“我……”
石七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不重，但响。
二狗不敢说话了。
石七站起来，一把把他拽起来。
“回去。”
老周蹲在林子里，看见那边有动静。
两个黑影，一个往外摸，摸到半道，被另一个拽回去。
他盯着那个方向，手按在刀柄上。
那两个人消失在木屋里。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
老周没动。
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放下草帘子，进去了。
老周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几间木屋。
天刚蒙蒙亮，石七从屋里出来。
老耿头坐在门口，没看他，眼睛盯着上游那边。营地已经在动了，人影走来走去，火堆还冒着烟。
“昨晚的事。”老耿头说。
石七在他旁边蹲下。
“那边知道了。”
石七没说话。
老耿头说：“那个人坐在石头上，一直盯着这边。你押二狗回去，他看见了。”
石七说：“他没动。”
老耿头说：“没动，就是看见了。”
石七沉默了一会儿。
老耿头说：“去吧。”
石七站起来，往上走。
营地边上，韩振站着，手按在刀柄上。
石七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
韩振看着他。
石七站了一会儿，开口说：“这位兄弟。”
韩振没应。
石七说：“我们是下边住的。看见你们昨天过来。”
韩振还是没说话。
石七等了一会儿，又说：“北边来的？”
韩振说：“是。”
石七点了点头。
“那边……乱吧？”
韩振说：“胡骑南下，官道上全是逃难的。”
石七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有盐吗？”
韩振看着他。
石七说：“有就换点。我们那边有皮子，有药材，有干蘑菇。”
韩振往营地里看了一眼。
秦虎坐在火堆边上，往这边看。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这边走。
石七看着他走过来。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走近了，能看清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沉。
他在石七面前站住。
看着他。
石七没说话。
秦虎也没说话。
过了几息，秦虎开口：
“昨晚，你救了你们一命。”
石七愣了一下。
秦虎转身走了。
石七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韩振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走吧。”
石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耿头还坐在门口。
石七走回来，在他旁边蹲下。
老耿头看了他一眼。
石七说：“不给。”
老耿头没说话。
石七说：“他说，昨晚，我救了你们一命。”
老耿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进屋去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
“收手吧。”
石七没说话。
老耿头掀开草帘子，进去了。
石七坐在门口，往上游看。
那边，车队正在收拾。人影走来走去，火堆还在冒烟。
他看着那些人把东西装上车，看着骡马被套上缰绳，看着那支队伍慢慢往前挪。
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石七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蹭破的皮，昨晚扇二狗的时候蹭的。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他看着那点痂，看了很久。
屋里头，老三又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