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车队离开双溪口的时候，阿青还在十里外。
他走在路上，一个人。
那几个流民不见了。他后来在路上看见过他们——两个倒在路边，脸朝下，身子已经硬了。另几个没见着，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死在别的地方。
他没停下来看，他继续走。
现在没人跟他抢了，比前几天好。前几天要抢，抢不过。现在没人抢了。
但他走不动了。腿像不是自己的，迈一步，歇一下，再迈一步。车队在前面，越来越远。两里变三里，三里变五里，五里变十里。
他还是跟着。因为不跟着，就什么都没有了。
肠子没了。前天就没了。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还在走。渴得厉害，嘴唇干裂，嘴里黏糊糊的，咽口水都疼。
走到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晕。他翻过一道土坡，忽然听见水声。
哗哗的，从底下传上来。
他愣住，站在坡上往下看。坡底下有两条溪汇在一起，水在石头缝里钻，白花花地往下流。
他几乎是滚下去的。
跑到溪边，趴下，把脸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他也顾不上擦。喝够了，抬起头喘气，又趴下去喝。
喝了好几捧，喝到肚子微微鼓起，才停下来，坐在溪边喘。
喘匀了，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溪边有几间木屋，门关着，没人出来。上游那块平地，有火烧过的痕迹，地上有车轱辘印，有马蹄印，有人踩过的脚印。
他们在这儿扎过营。
他走到营地边上，蹲下来，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摸。
手指在土里刮，指甲缝塞满了泥。摸到了几粒硬东西——饼渣碎屑，比米粒还小，沾着土，硬得像石子。
他捻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不动，硌牙。他用后槽牙慢慢磨，磨出一点粮食的味，咽下去。
又摸了几粒，没了。
他把那一小片地又摸了一遍，忽然摸到几粒小的——米粒，白的，沾着土。
他愣了一下，米。
他赶紧塞进嘴里，舍不得嚼，含在嘴里抿着，等它软了才咽下去。
又摸了几粒，没了。
他跪在那儿，把那一小片地又摸了一遍，只有土，只有碎石子，什么也没有了。
他站起来，往地上看。
地上有牲畜的粪便，一坨一坨，都干了。
他走过去，蹲下，掰开一坨。里面没有粮粒，只有草渣。又掰一坨。有了，几粒大豆，混在草渣里。他挑出来，塞进嘴里。
太阳照着，照着他面前那些粪便，照着他黑乎乎的手，照着他一动一动的腮帮子。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营地边上，有几丛野菜被人掐过的痕迹——根还在，叶子没了，断口还是新的。
他愣了一下。
野菜。
他顺着溪流往下游走，眼睛盯着两边的石头缝。走了十几步，看见一小片绿——贴着地皮长，叶子肉肉的，厚厚的。
马齿苋。
他蹲下去，掐了一片叶子塞进嘴里。酸溜溜的，有点涩，但有汁水。
他把那一小片全掐了，一把一把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手慢下来，又掐了几片，没舍得一次吃完，攥在手里。
远处，木屋那边还是没动静。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他们走了。他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他把手里那几片马齿苋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韩振正从横水涧往回赶。翻过那道山梁，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勒住缰绳，侧耳听了一瞬，翻身下来。
“下马。”
韩云愣了一下，赶紧跟着跳下来。
韩振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冲韩云一摆手，猫着腰往林子里摸去。韩云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从林子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字字清楚。
“……哥，你说那些人还来不来？”
“不知道。”
“老王说，商人半年没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
“咱家盐断了快一个月了。野菜还有，兔子也能套着，可没盐，人没劲。嫂子说，她烧火手都抖，端不住碗。”
“哥，咱家箭头早没了。半年了，一个商人都没来，拿啥换铁？”
风吹过来，树叶子响了一阵。
声音又响起：“走吧，回去晚了你嫂子担心。”
脚步声响起，往远处去了。
韩振蹲在原地，没动。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站起来，往回走。
韩振从前面回来的时候，车队正停在一处山坳口歇脚。
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发蔫。秦虎站在马车边上，手里拿着水囊，正要往嘴里倒，看见韩振骑马过来，手停住了。
韩振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他跟前。
“大哥，往前五里，有道悬崖。左边石壁，右边沟，宽不到一丈。”
“横水涧我去看了。有水——从山上下来，冲出一道涧，落到底下潭子里，哗哗响。涧边散着几户人家，隔一段一户，零零落落。大多空了，门窗敞着，里头东西搬空了。就剩一户还有人住。”
“一户？”
“嗯。靠涧边那户，烟囱冒烟。我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出来个妇人，二十七八岁，在门口晾皮子。还有个女孩，五六岁，蹲在地上玩石头。”
“就她们？”
“就她们。没见着男人。”
秦虎点了点头。
韩振说：“涧边有块平地，离那户人家一箭地远。能扎营，取水也方便。”
韩振顿了顿，又说：“回来的路上，碰见两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的二十七八，一个二十上下。拎着只灰兔子，蹲在坡下说话。我没露面，躲在林子里听了几句。”
秦虎等着。
韩振说：“是兄弟俩。大的那个是当家的，小的是他弟弟。盐铁没了，山货卖不出去。他们说，山阴集的商人，半年没来了。”
秦虎的眼睛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队。马车、骡马、人，几十口。
“老冯。”
老冯从后头过来，“爷。”
“悬崖，不到一丈。能过吗？”
“爷，我没看见那道崖，不好说。等到了再看。宽窄、深浅、马怕不怕，得亲眼瞧。”
秦虎点了点头，往车队那边看了一眼。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