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等我
秦虎接过信，指腹在“夫君亲启”上轻轻摩挲，嘴角压不住。榻边案上搁着个匣子，没急着动。他捏着信，停了一息，才小心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有淡淡的墨香，凑近闻，还有一丝极淡的幽香。他闭眼，过了片刻，睁开眼，就着灯看。
“捷报传来那日，山谷里跟过年似的……我家夫君这般骁勇，这份胆略谋算，世间再寻不出第二个。”秦虎眉梢挑了一下，嘴角笑意更深。
“……信上字迹比往常浮了些，落笔处微微发颤；随信捎回的绢花，竟不是你亲自挑的……”秦虎笑僵在脸上，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那一刻，心疼得直掉泪，又怕得手脚发凉……”他捏信的手一紧，纸边起了褶。半晌没动，喉咙里忽然痒了一下，偏头轻轻咳了两声。过了两息，才把纸抚平。
“……你给了归期，我心中才稍安了些……”
“……夫君瞒着不说，婉儿甚伤心。婉儿明白你是怕我担心，可让我从别处看出来、自己猜，更难受……”他抿紧嘴，往后靠了靠，一拳捶在腿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蠢货。”
“……夫君伤情究竟如何？如实告我，不许再瞒……”秦虎挺了挺背，胸口那处牵得一疼，面上却没动，只把信纸往灯下挪了挪。
“……这事莫怪刘二，他一个字没提，你要怪，就怪我太熟悉你……”他停住，抬眼：“夫人气色如何？身子怎样？”
刘二低头：“回将军，小的不敢细看。听小杏姑娘说，夫人这几日担心将军，夜里睡不安稳。”他抬头看了看秦虎，又道，“苏大夫看过，说没什么大碍，开了安神的药。另……前日夫人抄经到亥时，才熄灯。”
秦虎呼吸乱了，喉咙发紧，偏头咳了一声。陈大忙倒了水递上。他抿了一口，把碗递回去：“都下去吧。”
刘二应了一声，和陈大退出去。他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接着看。
“香囊里是《太乙救苦天尊宝诰》，我一字一字抄的，你贴身放好，权当婉儿陪着你。”秦虎伸手拿过匣子，打开。
匣里一方帕子叠得齐整，上头搁着香囊。他手指在葫芦纹样上摩挲了片刻，又捏了捏缝死的囊口，放下香囊，拿起帕子。帕子旧，边角有些起毛，凑近一闻，那股幽香更沉。他捏着帕子，贴在鼻下，闭了闭眼。
灯芯结了花，爆了一下。他睁眼，继续看信。
“安心养伤，莫逞强，我和孩子都好。近来胎动得厉害，这小家伙力气见长，周姐姐说这般闹腾，准像你。”秦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愣了一息，才极轻地漏出一句：“像我？”
“绢花很美，等你回来，亲手给我戴上。”他手指在那行字上按着，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等我。”
秦虎把信纸折好，连同帕子、香囊一并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按了两下。
远处更鼓传来，闷闷的一声。
秦川在帘外站定，低声说了一句“哥，沈军医来了”。秦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沈济掀帘进来，药箱搁在榻边，先看了秦虎一眼，才坐下搭脉。他闭眼听了片刻，睁开眼。
“方才咳了？”
“几声，没血。”
沈济松开手，又按了按他的肋侧，指下稍一用力，秦虎眉头便皱了一下。沈济随即收力，问道：“这里闷痛，还是刺痛？”
“闷，咳的时候扯着疼。”
沈济点头：“脉稍数了些，是动了神。这几声咳不碍事，可不能再激动，需静养。明日起将军可以试着下地走两步，不要出屋。”
他收回手，转向葛小柱：“白及、仙鹤草、花蕊石各减一钱，加百合、麦冬。三七照旧，苏木、延胡索减半。从明日起，一日三次，不必再一个时辰喂一口。”
葛小柱应了一声。沈济又看向秦川：“饮食仍清淡，若有梨膏，温水冲一匙，润肺最好。没有，百合粥也行。”
秦川转头吩咐：“去药铺问问，有梨膏就买一罐，别声张。”
陈大点头：“是。”
沈济收拾药箱，起身对秦虎道：“将军好生静养，明日我再来看脉。”等秦虎点头后，转身掀帘出去。
日头从窗纸上起来，又落下去。
老喇嘛的靴底沾着泥，来回踩出一条浅路，经筒转得比平日慢。
头一日，老喇嘛来，话没说完，韩振就道：“城交了，人自然放。”老喇嘛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转着经筒走了。
第二日，老喇嘛又来，说人城同时交。韩振没接话，半晌才说：“同时交，怎么个同时法？我怎么确保你们不会反悔翻脸，交个空城？”老喇嘛不答，经筒转了两圈，停了。
第三日傍晚，韩振掀帘进来，靴上全是泥，接过陈大递的热茶，两手捂着，先灌了一大口，才在炭盆边坐下，把碗搁在膝盖上。
“成了。”
“多少？”
“一万八千两，五百五十匹。分两批，第一批一万两、马三百匹，交城前交齐。阿古达木，交城后才放。”
秦虎抬眼看他：“不错。”
“我咬住马数没松。这三日摸了他几个哨探，他扛不住了，再不答应，逃兵更多。”
秦虎“嗯”了一声，慢慢说：“五日后交城北撤，四十里外，交阿古达木。”
韩振点头，又灌了口茶，灯火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