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拷饷
天一点点亮起来，风却越刮越紧。
瓷州城张家大宅门外，石狮子歪了一只，另一只发黑。拴马桩旁的老槐树被啃秃了一圈，青石板缝里塞着马粪渣和草料屑。街口两个哨兵靠着墙，缩着脖子搓手跺脚。
正屋的张守拙靠在炕头上，左边腮帮子肿得发亮，牙掉了两颗，手指头肿着，指节歪了，左腿拿两片木板夹着，布条缠得歪歪扭扭。
妻子杨氏坐在炕边的椅子上，一只手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洇着黄水。旁边一个婆子端着碗温水，慢慢喂她。大儿子张怀安靠坐着，椅子旁放着根拐棍。
厢房里躺着二儿子张怀和，瘦得脱了形，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黏在鬓角。被褥底下透出一股腐腥气，闷在屋里散不出去。婆子每天早晚开一回窗缝，拿手扇两下就关上，怕冻着炕上的人。
张守拙偏了偏头，往厢房方向看了一眼：“怀和……今早怎么样？”
“婆子说，夜里又烧了一回，天快亮才退下去。”张怀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爹，二弟这伤拖了快两个月了，再这么下去……”
“你二伯不会不管的，”张守拙喘了口气，“他一定想办法……”
“都半年了。”张怀安打断他，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压着：“二伯在肇庆，隔着两三千里，能管什么用？”
张守拙咳了一声，闭了眼。屋里静了一瞬。
杨氏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再拷下去，人就没了……”
张守拙睁开眼，盯着房梁，腮帮子动了动，嘶了一声，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刘广义……那个狗东西……那年粮行周转不开，是谁借他银子？王叙安……吃我的喝我的……胡人一来，头一个带路……”
张怀安一拳捶在扶手上，“要不是他们给胡人指了咱家的粮仓地窖，咱家也不至于……”
管家张福掀帘进来。他脸上的肿消了，留下青印子，嘴角裂过，结了痂。先看了看炕上的张守拙，又看了看张怀安，压低声音：“老爷，这几日胡人的神色不对。”
张守拙抬起眼皮：“怎么不对？”
“家眷在哭闹，收拾东西，大车小车地装。”张福往前凑了半步，“小的看着……像是败了，要撤。”
张守拙闭着眼，眼皮底下眼珠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再撑一撑，朝廷的兵快到了……”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刘广义的声音：“张老爷，开门！胡人老爷有事问话！”
张守拙脸色一变，攥紧被褥。张怀安拄着拐棍慢慢站起，指节发白，拐棍在砖地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拄稳。杨氏在椅子上缩了缩。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是毕力格骂了一句，脚步声散开，墙上传来窸窣的响动。门闩从里头拔开，院门吱呀开了，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片墙皮，碎土簌簌往下掉。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皮靴踩在砖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有人踢翻了什么，铁器磕在石头上，哐当一声。毕力格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兵，刘广义和王州判跟在后面。
张怀安拐棍往地上一顿，想挡在门前，两个兵已经涌进来，把他撞到一边。张守拙从炕上被拖下来，扔在院子当中的砖地上。
杨氏在椅子上挣了一下，被婆子死死按住。婆子压着嗓子：“老太太，别——”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兵拿刀背拨到一边。
“脱了。”
张守拙光着脊梁吊在槐树枝桠上，两脚离地一尺，脚尖够着地又够不实，风一吹人就晃，断腿在底下打着旋。背上新旧鞭痕叠在一起，还有烙铁烫的圆疤，凹进去，皮肉皱成一团。
杨氏从屋里扑出来，被两个兵拽住胳膊按在墙根，喊了一声“老爷”，嗓子就劈了。二儿子张怀和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砖，大儿子张怀安挣了一下，后脑勺挨了一刀背，闷哼一声，血从发根里渗出来。
“银子在哪？”毕力格接过鞭子，抡起来，啪的一声脆响，张守拙整个人一抽，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鞭梢过处，旧疤上又翻开一道紫红的新痕，皮肉先白了一下，随即渗出血珠，顺着脊梁往下淌。
又一鞭，断腿一颤，张守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银子！”毕力格把鞭子往地上一摔，靴尖踢了踢张守拙的腿。
通译上前半步，用汉话重复了一遍：“问你，银子在哪。”
张守拙吐了一口血沫子：“没了。先前八千两，你们拿了。”
王州判凑上来：“张老爷，城里大户名单上您家排第一，交足就放。您家那两个媳妇和孙子不在屋里，肯定是带着银子藏出去了。您不交，胡人老爷自己找，找到了，人可就不好说了。”
张守拙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王州判脸上：“王叙安，你也是读圣贤书的——通虏带路，你祖宗的牌位都替你臊得慌！”
王州判脸一白，往后缩了半步。
毕力格一挥手，兵卒把张守拙解下来，按在砖地上，拿木杠压他的断腿。张守拙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嚎，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混着血水泥浆，淌了一脸。压了两下，人就不动了，眼睛翻白。
“没有了……真没有了……”杨氏在墙根底下喊。
毕力格一努嘴，一瓢凉水泼上去，带着冰碴子。张守拙激得猛一哆嗦，咳出一口血沫子，眼皮颤了颤，又睁开了。
“说！”
通译上前半步：“问你，银子在哪。”
张守拙不看他，只盯着毕力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喘，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毕力格被他盯得冒火，骂了一声，朝张怀安一指。两个兵把他从地上薅起来，按在一条长凳上，扒了衣服，拿鞭子抽。头几下张怀安还咬着牙不出声，抽到十几下，背上血糊糊一片。
毕力格让人拿火盆来，把一根铁条烧红了，往张怀安腿上烙。皮肉滋啦一声，焦糊味蹿起来，张怀安整个人弹起来，绳子勒进手腕里，勒出两道血印子，人嚎了一声就昏过去了。凉水泼醒，继续。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交！”杨氏挣扎着向前，被兵一枪杆子杵回去。毕力格朝杨氏努了努嘴：“扒了她的衣服。”
两个兵上去扯杨氏的棉袄，张守拙挣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句：“别动她……”他喘了两口，声音低下去，“银子……西墙根……石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