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等信

灯笼一盏一盏熄了，院墙由黑褪成灰。日头斜照，向阳的砖面霜化了，湿亮泛青；背阴的还蒙着白霜。

院门吱呀一声，陆秉衡带着人从伤兵营出来。冷风一激，他拢了拢大氅，一路往北，拐上马道，上了城墙。

陆秉衡走几步，停一停。走到一处垛口，缺口拿旧砖补了，灰缝发白。他伸手在灰缝上抠了抠，指头沾了层白灰，拿帕子擦了擦。“深缝灌浆了没有？”

周文昭欠身，手拢在袖里：“回大人，冻土没法灌，先拿土封了口，开春清开再灌。”他顿了顿，“那边还有三处深缝，也一样。”

“马面那边呢？”

韩振在旁边接话，脚在地上跺了跺：“外皮酥了，铲了酥皮，夯了土。”

陆秉衡点点头，没再问，从马道下来，绕到北墙偏西一段。外墙新补的夯土颜色浅，一块一块，像打了补丁。他拿指关节敲了敲，声音发空。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只看了周文昭一眼。

周文昭喉头动了一下：“天冷土冻，夯不实，先封住……”他看了一眼韩振，声音低了点，“开春化冻再挖补重夯，韩千总也这么说。”

韩振看着陆秉衡：“是末将说的。”

张勇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儿，补了一句：“冻土硬夯，开春一化，墙心鼓包。不如先封住，等化透了再挖到旧夯，一尺一尺重新夯。”

陆秉衡看了张勇一眼，没接话，抬脚往前走。

周文昭沉吟片刻，说道：“大人，这城前任手上就没修，卑职到任时交盘，只接了句‘城旧失修，已报在案’。”

他顿了顿，“县里钱粮紧，要钱的地方多——河堤、仓廪、驿路，哪样都急。”他朝墙指了指：“这回是北虏入塞，韩千总催得紧，卑职才紧急以工代赈，先把能做的都做了，灌浆、重夯，得等开春化冻。”

陆秉衡“嗯”了一声，拿脚跺了跺墙根新培的土，土是实的，脚底下闷响。“这槽原来多深？”

“深不过两三寸，宽一尺来。这回培了土，清了底，墙根排水沟也挖了。”

“这几年旱，流民、北虏压过来，你们难，我知道。”陆秉衡看了周文昭一眼，“前任没修，旧账我不追。”

周文昭嘴唇动了动，陆秉衡已经转过身，朝前走，走了两步，才说：“可你是父母官，守土安民，该想的办法得想，该筹的粮得筹。”

周文昭欠身应了一声“是”。

陆秉衡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回头道：“开春化冻后，我派人来看。”

“是。”

郑文简落在后头半步，手里翻着工册，纸页冻得发硬，翻起来哗啦响。翻到一页，他停住，手指按住那行字，头也不抬：“工册上记的初八到十七，匠人十二、粗工八十八，共一百名，十日，一千个工。修的是北墙全段应急。粮册上支了几日？”

书办手指蘸了蘸唾沫，翻粮册：“粗工八十八，十日，日一升，八石八斗；匠人十二，十日，日一升，一石二斗；共十石。匠人每人日给工食银十文，十日十二人，共一千二百文，另册。”说完，抬眼看了看郑文简。

郑文简点点头，把工册合上，没再问。

日头升过城墙垛口，陆秉衡一行人出了城门，周文昭站在城门洞下，等马走出十几步，才直起腰，看着一行人拐上官道，转身回去。

韩振送走陆秉衡，回了东跨院。正房里，秦虎靠在榻上看《彰宁府志》，秦川坐在窗边，膝上摊着《武经总要》节选。

韩振进门，先到火盆边，搓了搓手，伸到炭火上烤着。“送走了。”他翻着手掌，“张勇临走找了我，想要几匹马，不拘伤马，能用就行。”

秦虎翻了一页府志，没抬头：“拨几匹给他。”

秦川把书合上，哼了一声。

秦虎抬眼：“不服气？”

“没有。”

秦虎看着他。秦川不吭声，嘴角绷着。

秦虎把书往榻边一搁，“有些人未必能帮你，但害你容易。”他沉下声，“独食吃不长——你一个人端一锅，旁边全是饿着的，谁不想掀你的桌？分一口出去，这锅才端得稳。”

说完，他咳嗽了一声，手按了按胸口。

“知道了。”秦川赶紧上前，把水递过去：“你少说点话。”

秦虎接过，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看了他一眼：“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秦川低着头，把碗搁回桌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陈大把桌子搬到榻前，摆上碗筷。秦川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含含糊糊开口：“尚武箭术好，骑射更好，这次放车阵里，可惜了。”

韩振夹了一筷子菜，笑了一声：“你倒操心起这个。他第一次跟大哥出征，大哥能让他有事？”

秦川嚼着饭，想了想：“让他来当教习，练骑射。”

秦虎端着碗，点了点头，没多说，舀了一勺蒸蛋，慢慢咽着。

饭吃完，陈大收了碗筷，抹了桌子，沏了壶茶上来。三人没挪地方，就着桌子喝茶。

韩振捧着茶：“李尚武这小子争气，李敦这回不用愁亲事了。”

“尚武定亲了？”秦川看向韩振，“没听他说起。”

“他表妹，大同镇千户家的女儿。”韩振喝了口茶，“本来去年就该办，战事一起，耽搁了。”

“既定了亲，还愁什么？”

韩振看了秦川一眼，“只下了定，没迎娶。路远，兵荒马乱，女方家等得住等不住，难说。尚武有战功，女方家才肯等；换个没前程的，早退了。”

秦川“哦”了一声，把茶碗搁下。

秦虎喝完药，看了看韩振，又看了看秦川：“你们呢？有没有中意的？”

韩振笑了笑：“末将天天在营里，上哪儿中意去。”说完，起身：“大哥歇着，末将去审俘虏。”

秦川摇头：“没有。”也跟着站起来：“我去伤兵营看看。”

秦虎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炭盆里一点暗红，安安静静地暖着，偶尔极轻地“嘶”一声。

秦虎翻了两页府志，又翻回去，看了两行，又合上。外头院子里有人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他闭了会儿眼。

日头偏西，窗纸上的光从白转黄。

“刘二回了没？”

陈大正在添炭，抬头道：“没回。”说完，顿了顿，又道：“道上雪没化，兴许耽搁了。该快了。”

秦虎没接话，拿起府志，又翻了一页。

过了约莫一炷香，院外传来马蹄声。随即脚步声响起，急，碎，陈大走到门口，掀帘看了一眼，回头道：“将军，刘二回来了。”

秦虎把府志往榻上一搁：“让他进来。”

刘二裹着棉袄进来，冻得鼻子通红，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将军，夫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