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上梁
守备府地基已经夯实，墙砌了大半，今天要上的是正厅明间的脊檩——整个院子最重要的一根木头。
三丈六尺长的松木，正中系了一截红布。红布绕梁两圈，两头各余三尺六寸，对折垂下，末端打了个如意结。风一吹，红布条飘飘扬扬。
“大哥，时辰差不多了。”韩振低声说。
秦虎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爬到东边山梁上头，金光漫过来，照得那些木架子黄澄澄的。
“开始吧。”
石大勇得令，转身扯开嗓子：“上梁咯——”
这一嗓子喊出去，山谷里都起了回音。匠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原本在远处挖野菜、打柴的人也撂下家伙往这边凑。
不一会儿，周围就站了两三百号人，远的站在土坡上，近的就挤在木架子底下，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供桌上摆着一个煮熟的野猪头，嘴里衔着葱，猪尾摆在盘边。一碗清水，一把盐，三炷香。
秦虎走到供桌前站定。周围嘈杂的人声慢慢低下去，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他点燃三炷香，高高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然后他一只手攥住鸡翅膀和鸡头，在鸡冠上划了一刀。血珠渗出来，鲜红。
秦虎提着鸡走到梁头，滴了三滴鸡冠血。手一松，那公鸡立刻窜出去几步远，抖着冠子扯开嗓子叫了一声。
秦川递过来酒和清水，秦虎在梁中洒了三滴酒，梁尾洒三滴清水。
石大勇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根梁喊了三声：
“一点梁头，吃穿不愁！”
“二点梁中，家业长兴！”
“三点梁尾，百事顺遂！”
喊完往后退了一步，朝秦虎点了点头。
底下匠人跟着应和：“好——”
秦虎端起碗，双手平举过眉，顿了片刻，然后碗口一倾，水线落地，沿着东头山墙根洒成一道弧。
一碗水洒完，碗底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随手把碗搁在供桌边上，碗沿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虎走到架着的脊檩前。松木正中底部，凿好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暗龛。
他从怀里掏出红布包袱——五谷一小撮，铜钱十二枚。裹得四四方方，拿麻线扎了一个如意结。
秦虎把包袱稳稳送进暗龛，鲁三递过裁好的木盖，严丝合缝地盖上，又拿小木楔封死。
“行了。”秦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鲁三点点头，拿刨子把表面刮平，丝毫看不出底下藏着东西。
石大勇扭过头，朝匠人堆里喊了一声：“周承宗！来两句！”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堆里走出来。蓝布短衫，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墨斗，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嵌着陈年的木屑。
他是官匠出身，早年在工部营造厂当过差，论手艺、论规矩，这一群人里没人比得过他。
他仰头看了看梁，也不怯场，扯开嗓子就唱：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
鲁班弟子修此梁，今日上梁大吉昌。
梁头落地金满斗，梁尾落地玉满堂。
一上上到青云里，富贵荣华从今起。
主家给我一碗酒，我替主家造高楼。
高楼造起接云天，人丁兴旺万万年。
八仙桌上摆供果，太公在此百无碍。
一撒金来二撒银，三撒荣华富贵人。”
最后一句拖了个长腔，底下匠人们齐声喝彩：“好——”
周承宗咧嘴笑了一下，退回到人堆里，弯腰拎起他的刨子。
石大勇这才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
“上梁——起！”
十几个汉子齐刷刷往后一仰：“嗨呀！”
“往上升咯——”
“喔唷！”
“对准卯口——”
“落！”
梁木缓缓上升。松木的气味混着尘土味，在太阳底下蒸腾开来。
底下的号子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浑厚得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
秦虎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看着那根梁往上升。秦川站在他右边，韩振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过来了，在他左边。
梁木升到柱头，风一吹，微微晃了一下。底下人赶紧拉紧绳子，稳住。
石大勇指挥着人把梁木对准柱头的卯口：“东头落——好！西头再起一指——起！”两个匠人用斧背轻敲梁头，缓缓调整。
前后校正了三回，石大勇才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会儿，终于露出笑：“正了！”
匠人们这才抡起斧头，砰砰砰砰地把木楔子敲进去，一锤接一锤，密集而有力。
小杏挎着篮子从人群里挤过来，秦虎接过篮子，踩着梯子上了梁头。
底下两百多号人仰着脖子看，一时没了声响。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梁上那两截红布猎猎作响。
秦虎站在梁头，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把抓起来，朝天一扬——
野果干、碎点心、铜钱，在阳光下闪闪亮亮地飞起来，画了个弧，四散落下。
底下几个孩子一窝蜂地扑上去，有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抢到一块粟米糕，双手攥着就往嘴里塞，碎渣子糊了一脸。
另一个女人眼疾手快捞到几块果干，拿衣角兜着，也不急着吃，笑眯眯地往身旁一个怀里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手里塞了一块。
一个七八岁的男娃抢到一枚铜钱，举过头顶喊“娘！我抢到钱了！”他娘就在两步外站着，早就笑弯了腰。
抢到的得意的笑，没抢到的挤在人堆里跟着傻笑几声。
等那阵喧闹过去，秦虎的声音才落下来：
“守备府，立住了。”
说完翻身下了梯子，空篮子递回给小杏，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旁边一站。
底下静了半息，然后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山坡上、木架子旁，到处都跟着喊起来，山谷里嗡嗡地回荡了好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