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酸枣
周婆子在灶上架了大锅，添了半锅水。水烧到锅底冒虾眼泡的时候，她把酸枣倒进去。
“不能等水滚开。滚水一冲，皮就炸了，酸味全跑到水里去了。就得这个劲——水响了，但没开，丢进去慢慢煨。”
酸枣在锅里煮着，周婆子开始准备筛子。
半个时辰后，酸枣煮透了。
周婆子用笊篱捞出来，晾在案板上。酸枣皮已经煮得发皱，颜色从黄变褐，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甜气。
等酸枣凉到手能碰的温度，周婆子搬了把小凳子坐下，开始去核。
她拿起一个酸枣，捏开皱巴巴的皮，露出里面薄薄一层果肉。野生酸枣核大肉少，指甲刮半天才刮下一点来。
“这也太少了。”小杏嘟囔。
“少就多弄些。酸枣树满山都是，还怕不够？”
两个人对坐着，刮了小半个时辰，才积了浅浅一碗底果肉。
去完核的酸枣肉放进筛子里。周婆子用木勺在筛子背面刮，把果肉一点点压过竹篾缝隙。这活费力气，野生酸枣肉少，刮半天也漏不下去多少。
她刮了几下就喘了，换了小杏来。
小杏年轻，有劲，刮得飞快。周婆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一句：“慢点，别把筛子撑破了。”
“往边上刮，中间漏得快，边上的也得刮到。”
盆里的枣泥一点点多起来，颜色从褐色变成深红。
周婆子伸手摸了摸，点头。
“行了。”
她把枣泥倒进小铜锅里，加了两勺糖，小火慢慢熬。灶里的火压得只剩一点火星，锅里的枣泥咕嘟咕嘟地响。
“不能熬太干。”周婆子搅着锅，“太干了凝不住，太稀了不成形。得掐着那个劲儿——勺子提起来，浆往下流，不断线，就成了。”
熬了小半个时辰，锅里的枣泥变得紫褐发亮，稠得能挂住勺子。
周婆子把酸枣浆倒进一个白瓷小碗里，拿勺子背把表面抹平，搁在灶台边上凉着。
“不用像做糕那样压实？”小杏问。
“做给主子的，要的是软和。晾凉了凝成冻子，拿勺子挖着吃，不费牙。”
小杏蹲在碗边上，眼巴巴地看着。
过了半个多时辰，酸枣糕凉透了。紫褐色的表面光光的，微微颤着，像一块深色的玛瑙冻子。
周婆子拿勺子轻轻挖了一小块，送到小杏嘴边。
“尝尝。”
小杏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酸，甜，糯，一股子山野的清气在舌头上化开。不腻，不齁，酸甜之间恰到好处，吃过之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枣香。
“好吃！”
周婆子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干菊花。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赵婉枕边，像撒了一把碎金。
赵婉胸口堵着，酸水一阵一阵往嗓子眼冒。她侧过身，手撑着床沿，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却先红了。
秦虎的手几乎同时落在她背上。
“又翻心了？”
赵婉没答话，捂着嘴摇了摇手。
秦虎把碗端过来，碰了碰赵婉的嘴唇。
“喝两口。”
粗瓷碗里酸枣糕，加一片薄姜，用八成热的水闷着，到这会儿温度正好。
赵婉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水滑过喉咙，酸甜味散开，堵在胸口的那股恶心松了一点点。
她又抿了一口，然后偏过头，不喝了。
秦虎没劝，把碗放回矮几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赵婉靠着他，眉心还皱着，但干呕没上来。
过了片刻，秦虎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沉沉的：“早上喝了一碗粥，还吃了半块饼。我当你好了。”
“那饼……”赵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太油了。你非得让周婆子烙那个葱油饼，我闻着就受不了。”
秦虎愣了一下。
“我的错。我吃的时候你看了两眼，我以为你想吃。”
“我看你是因为你吃得香，不是我想吃。”
“那明天我吃糠，你别看我。”
赵婉被他气笑了，侧过脸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嗔又恼，因为刚干呕过，眼角还挂着一点湿意，映着阳光，竟像含着泪的花瓣。
他拇指从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把她眼角那点湿意抹掉了。低头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鬓角。
赵婉没力气躲，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别闹了……”
秦虎的手顿住，没再动。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眉心那点皱痕没散，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枝被雨打过的花，又倦又可怜。
他手臂收紧了些，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婉像是缓过来了，呼吸渐渐平顺，眉心也舒展开了一点。
“酸枣水还有吗？”她闭着眼睛问。
秦虎伸手去够桌上的碗，端过来递到她嘴边。
赵婉就着他的手又抿了两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喉间轻轻“咕”了一声，像只餍足的猫。
“好了，”她偏过头，“不喝了。”
秦虎把碗放下，顺手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枕着他的肩窝。
“困了就睡。”他说，“我在这儿。”
赵婉没应。
她已经快睡着了。
秦虎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让她枕着自己的肩窝。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眉心不皱了，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院墙外头，韩振的咳嗽声隐隐约约传来。很轻，像是试探。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赵婉眼皮动了动。
她没睁眼，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梦里浮上来的：“你去吧。”
秦虎没动。
赵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起身，便从他肩窝里慢慢滑下去，缩进被子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别让人家等。”
秦虎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从炕沿上站起来。
“不舒服就让人去找我。”他直起身，声音低低的。
“知道了。”
“酸枣水让小杏温着。”
“嗯。”
“你快走吧。”
秦虎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好好睡。”
门打开，秋日的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韩振听见动静抬起头，往前迎了两步。
“大哥，青石沟那边……出事了。”
秦虎看着他，没吭声。
“巡哨的赵五是今晨在沟北边的塌窑里发现的。”
韩振喉结上下滚了滚，“三个流民，两男一女，死在里头。身上撕烂了，肠子拖出来好几步远。骨头上有牙印。”
风穿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赵五呢？”
“在窑那儿守着，没敢动。”
秦虎摘下墙上的弓。弓臂漆黑，绷紧的牛筋弦泛着暗沉的光。他拎起来试了试手感，又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箭镞在指腹上蹭了一下——够利。
弓背好，箭插进腰间的箭囊。
“备马。”
院子里，刘二已经把马牵出来了。
秦虎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