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荞麦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还浮着一层薄雾。露水挂在荞麦叶子上，亮晶晶的，风一过就簌簌地落。
荞麦秆子抽到快两尺高，花苞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沉甸甸地往下坠，但没开——底下的土只有表层是潮的，挖下去一拃深，就干了。
荞麦的根够不到水，叶子卷着，边沿发黄，整片地蔫头耷脑的，像是人半睡半醒睁不开眼。
刘伯蹲在地头，手里攥了一把土，手指一捻，扔了。
他沿着地头走了十几步，蹲下来看了看毛渠的进水口。两根青石柱子立着，闸门是新的，凿痕还白着，没长苔。
毛渠从闸口笔直地往台地深处延伸。每隔十几步，渠沿上就戳着一把铁锹，旁边堆着新翻上来的土，潮气还没散。
地上有踩灭的火把，烧得只剩一截木柄，还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
铁锹插进土里的印子，从这里一直延伸到渠尾。
周衡正蹲在闸门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在一根石柱的底座上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回声。他把锤子别在腰带上，站起来。
“第一道通了？”秦虎问。
周衡点头：“通了。渠底找平了，坡降也对。水能走到头。”
秦虎没接话，转头看了马三一眼。
“关闸。”
马三叼着根草，听见这话，把草吐了，点了几人，朝上游走去。
周衡对着马三的背影补了一句：“第一道留着！”
马三没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他弯腰把闸板一块块往槽里插。第三块板塞进去，水花溅了他一手。第四块，第五块。松木板，一块块摞着，槽里塞得严严实实，水被挡在后头。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每一座的闸板都插到底了。
水从总坝后头涌过来，争先恐后地钻进第一道岔沟里，溅起白花花的水沫。水面比平时涨了一尺多，沟底的石头全被淹了，水推着水，哗哗地往下游跑。
水从岔沟钻进毛渠的时候慢了下来，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安安静静地往前淌，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贴着地面游。
毛渠走到尽头，水溢出渠沿，漫进了荞麦地。
最先接触到水的荞麦秆子颤了一下，水慢慢地渗进根部的土里。
刘伯看着水从这一垄漫到下一垄。
那股水先是把土面润成深色，像墨洇在宣纸上，一寸一寸地往外扩。干裂的土缝里冒出细小的气泡，气泡冒完了，水就顺着那些看不见的孔隙往下钻。
荞麦根须就藏在一拃深的地方，灰白色，细得像蛛丝。水靠近的时候，须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听见了水声。
荞麦的叶子有些还卷着，有些边沿开始松开，像是攥了很久的拳头慢慢张开。
阳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荞麦地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水面亮晶晶的，荞麦秆子直愣愣地立着。
日头升到两竿高的时候，秦川推门进去，秦虎正伏在桌上。
桌上铺着一张图，是韩振画的搜山总图。山脊线用炭笔勾的，粗粗细细，弯弯绕绕；沟谷用淡墨染了一遍，深浅不一；重要的路口、垭口、水源，旁边批了小字。
秦川把门带上，走过去，站到秦虎旁边。
图上已经标了十几个圈。炭笔画的，从山谷的位置往四面辐射，黑圈圈着的，有的落在沟口，有的卡在垭口，有的压在山脊线上。每一个圈旁边都标了数字，从五到十五不等。
秦虎的炭笔又落下去，在东北角戳了一下。
“这儿。望哨。不放兵，只放眼睛。站在这山头上，东北边县城过来的任何动静，半个时辰前就能看见。”
韩振探头看了看那个圈的位置，“孤了点。最近的堡离它七八里地。”
“七八里，远了。”秦虎把炭笔搁下，用手在图上比划了一下，“烟看不见，锣声也传不过去。三四里一个，拐弯的地方再密一点。”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韩振说的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隔着四五里。又往南画了一个。三个圈连起来，像一把弯着的弓。
韩振不再说话。秦虎的炭笔继续走，沿着山脊线往南，在另一处标了“十”。
“这个，十人。卡沟口。沟窄，展不开兵力，十个人守一堵矮墙够了。”
他手腕一翻，炭笔往东跳了一截，戳在矿场方向上。
“矿上不能只靠护卫队。矿场往外两里，这个岔路口，设一个堡。十五人，配两匹马。矿上出事，一盏茶能赶到。”
炭笔又往北走，在石门关以南的山道上点了一个。
“这个，保粮道。沟两侧都是林子，藏得住人。设一个堡，八人，卡住沟口。粮车过的时候，堡上有人看着，就不怕截。”
韩振开了口：“八个人少了。真有人截粮，八个人撑不住一炷香。”
“不用撑。”秦虎没抬头，炭笔在图上敲了一下，“八个人的任务是敲锣。锣一响——”
他的炭笔在遇袭堡的东西两侧各点了一个圈。
“这两个堡，听见锣声，各出三分之一的人。八人堡出三个，十五人堡出五个。不用靠上去打，绕到侧翼山梁上，敲锣、喊叫、放冷箭。截粮的人听见四面八方都响，就不知道来了多少。”
他抬起头。
“规矩定死——所有堡都一样。遇袭敲锣，邻堡出兵三分之一，朝锣声方向走。不拼命，只制造动静。三五个方向同时冒出人来，领头的就要掂量。他慢下来，谷里的兵就到了。”
韩振沉默了一下：“邻堡要是也遇袭呢？”
“邻堡如果也敲锣，”秦虎的炭笔在图上画了两道交叉线，“那就不止一股敌人。所有人向锣声最密的方向靠，打成一锅粥也比各自等死强。”
秦川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开了口：“这些堡，怎么建？”
“石头。就地取材。”
秦虎的炭笔在一个黑点旁边画了个方框，“围墙用毛石砌，一丈高，两尺厚。里面盖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囤粮囤箭。墙角垒望台，门前挖壕沟。不用深，绊马就行。”
他把方框的四边标了尺寸，又加了一道斜线，“每个堡内备三个大缸存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