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行文
秦川把秦虎标过的点一个一个圈出来。炭笔沙沙地响。
“望哨，几天一轮？”秦川没抬头。
“一天。两个人在山头上待一天，带干粮带水。”
“一般的堡呢？”
“十到十五人。三天一换。米、面、干菜、咸肉，一次送足三天的量。每堡一口锅，自己开伙。换防的时候顺带送粮，不专门跑。”
秦川把秦虎说的数字一个一个记在图的空白处。堡名、人数、间距、换防天数。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三十几个堡。”秦川抬起头，“要调多少人？”
“不到四百。”秦虎说，“撒在二三十里方圆的山脊线上，稀是稀了点。但够用了。”
签押房的窗纸上，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沈文晦已经坐了两个时辰没动。
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户房昨日呈上来的《见在户口清册》，一本是仓房的《存粮实数册》。
他的目光落在户口清册最后一行的数字上。
上个月，秦虎带走三千人，县城剩三千余。那天他在城门口送行，车队卷起的黄尘遮了半条官道。
他的手指顺着册页往下滑，停在昨天的朱批上。那行字红得刺眼——见在户口：二千五百四十三口。
他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很久。旁边户房书吏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账本上记的每一笔进出。
“本月初七至初九，城厢内外抬出尸身四十一具。内伤兵十一，老弱二十四，幼童六。”
他的目光停在“幼童六”上。
他想起前天路过粥棚时看见的那个孩子。四五岁，女孩，坐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一只空碗。
眼睛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落了灰的玻璃珠子。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叫了一声跟在身后的衙役。衙役过来看了一眼，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抱得很轻，像抱一捆干草。
孩子怀里的空碗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扣住了。
粥棚不施粥了，以工授粥。不是沈文晦心狠，是这笔账他不得不算。
城墙要人守，水门要人巡，伤兵营要人照看，街上的尸身要人抬去城外埋。他没有更多的粮，只能把有限的粥留给还能站起来的人。
胡骑踩过一遍，溃兵捋过一遍，流民翻过一遍。八月了，田里看不见一株站着的庄稼。
仓房的实数册他也翻烂了。以现在的施粥量，存粮还能撑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后，秦虎的荞麦要是收不上来，或者收上来了匀不出来——他打住了。
门被推开了。李敦走进来，甲上蒙着一层灰土，刀鞘上有一道新划的痕，从鞘口拉到鞘尾。
他刚从城外回来，灌了一嗓子风，嘴唇干裂起皮。他走到桌前，把刀搁在桌上，先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两口凉茶，灌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才开口。
“清了一遍。”李敦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流寇不少。挑了最要命的几股打，打掉了四股。最大的一股有七八十人，另外三股小的，也拔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但跑了几个零星的，钻山沟了，追不上。还有几股离得远，暂时顾不上。打完这几仗，伤了七个，死了三个。”
沈文晦抬起头。李敦的声音沉下去：“这不是最要命的。城北废弃的村子里聚着一股流民。领头的姓马，几百号人，有同乡，有沿路跟上来的。壮劳力大概七成。”
李敦顿了顿，“现在没抢，是因为还有野菜野果，还能挖到芦根，还能砸田鼠骨头熬汤。等天再冷一截，野菜枯了，芦根挖绝了，田鼠也不出窝了——到那时候，几百号饿疯了的人，就是流寇。”
沈文晦抬起眼：“几百号人，要是收拢了溃兵，或者别的流民再并进去——那就是上千。”
李敦接话：“上千的流寇，就能围一个镇子。再往上，就是围县城。”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得窗纸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还有一件事。秦虎的信使今天到的。说他已收复石门关，留兵驻守。”
李敦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报到府城，是功不是过。”
沈文晦顿了一下，“可那关是县衙的辖地。”
“是。”李敦说，“可全县的粮靠他接济，全县的兵吃他的粮。你拿什么去问罪？”
沈文晦低下头，又抬起头。然后铺开一张空白行文纸，提笔蘸墨。
“那我就替他补这个行文。”他说，“石门关防务，是我下的令。暂委秦守备便宜行事。日期签在收复之前。”
笔落在纸上，沙沙的。站在李敦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沈文晦微微佝偻的脊背和握笔的手指，指节用力，发白。
写到一半，笔停了。
“秦虎这个守备，是你和我联名保举的。”沈文晦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权授守备。权授，不是实授。将来朝廷要是追查起来——他收复石门关，是我补的行文。他招流民屯田，是我默许的。将来他要是做大了，朝廷第一个问责的人，是保举他的人。是你。是我。”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李敦。
李敦沉默了很久。窗纸上的日光又移了一寸，从桌角移到砚台边上。
“他活着，栾县就活着。他要倒了，你我这两把椅子，连同这座城，一起倒。”李敦顿了顿：“怕是将来的事，活是眼下的事。能活到将来，才有怕的资格。”
沈文晦低下头，看着纸上自己写的那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在烛光里反着光。然后他提起笔，把最后几个字写完了。
搁下笔，把行文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压回砚台底下。他的手指在砚台边上按了一会儿，指肚沾了一层薄薄的墨灰。
“那就先活着。”他说。
李敦拿起桌上的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敦的脚步声消失在签押房外的青砖上。沈文晦把那张补了日期的行文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砚台底下压了一夜的墨，终于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