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铁作
铁水冲进砂模。第一个砂模瞬间被填满，银白色的铁水在砂模里翻滚了几下，迅速冷却，表面氧化成暗灰色。
王大锤用铁铲拨动铁水流向，引导铁水流入第二个砂模，然后是第三个。
二蛋蹲在砂模边上，被铁水散发的热浪烤得脸皮发紧，头发都卷曲了，但他不肯退开。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砂模里翻滚的铁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秦虎站在炉子侧面，铁水的亮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绷紧的脸和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孙石头手里的泥团已经准备好了，他半蹲在出铁口侧面，随时准备堵口。
铁水持续流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流量慢慢变小了，从一股变成了细细的一线，又从一线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滴答。
张铁死死盯着铁水的流量和颜色——铁水从亮白色变成了橙红色，这是温度下降的信号。
“堵！”张铁一声断喝。
孙石头把手心里的黄泥团对准出铁口，一巴掌摁上去，用力压实。泥团接触到高温铁水和炉壁，瞬间发出滋滋的响声，水汽蒸发，表面迅速硬化。
他拍了三下，又抓了一把泥，加了一层，彻底封死。
炉火还在燃，但已经不需要人看着了。
王大锤端着水盆，一盆一盆地浇在砂模上，铁块急速冷却，发出“嗤嗤”的声响，水蒸气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焦炭混合的气味。
等白汽散去，砂模里的铁块已经凝固成了长条形的铁锭，表面是暗灰色的，带着细密的砂眼和波纹状的纹理。
王大锤用铁钳夹起最大的那块铁锭，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铁锭大约有五六斤重，从砂模里取出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冒烟。
他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响亮，不是发闷的声音。
“好铁，”王大锤说，抬头看向张铁，“声音脆，没有裂。”
王大锤把所有的铁锭一块一块过了秤，抬头正要报数，张铁走过来，看了一眼秤杆，自己说了：
“一百斤矿，出了三十斤铁。”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铁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拇指刮了刮表面的氧化皮。
“三成的出息。第一炉，说得过去。等新炉子砌起来，炉身加一丈，矿石在里头多待两个时辰，四成不难。”
秦虎点点头：“试试韧性。”
张铁从铁锭堆里挑了一块最小的，大约两斤重，走到旁边的小炉子前。
他没有直接锻打，而是先往炉膛里加了一层木炭，把生铁块搁在炭火最旺处，又盖了一层炭，然后让二蛋拉风箱。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张铁用铁钳夹出那块铁。它已经烧得橘红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蓝灰色的氧化皮。
他把铁块放在石砧上，一锤下去——“铛”的一声，铁块凹下去一块，没有裂。
王大锤抡起大锤，张铁用小锤指位。二人一递一响地锻打起来。每打几火，张铁就把铁块重新埋进炭火里。
如此反复四五次，铁块从最初的暗灰色变成了亮银色，尺寸缩小了一圈，但质地明显紧密了许多。
最后，张铁把这块反复焖烧、锻打的铁条放入水中冷却，捞出擦干。
他先是用指节敲了敲——“叮”的一声，清亮悠长。然后他双手握住铁条的两端，用力一弯。
它像一根坚韧的竹片一样，弯曲成一个浅浅的弧形。松开手，铁条又弹回了原来的形状，没有变形，没有裂纹。
秦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铸能锻”，张铁把铁条递给秦虎，“大人，你试试。”
秦虎接过去，他用两只手握住铁条的两端，铁条弯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然后他松开手，铁条弹了回去，依然笔直，依然没有裂纹。
秦虎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把它放在铁砧上。
“有这个韧性，做刀身够了，”秦虎说，“刀刃呢？能用这批铁打出钢来吗？”
张铁点头：“能。矿好，铁纯，炒出来的钢也匀。”
秦虎把手按在刀柄上，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设铁作，专司冶铁打造军器。”
秦虎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张铁，任铁作头目，总管冶铁锻造。”
张铁脸上全是炭灰和汗水混成的黑印子，他抱了抱拳，“谢大人。铁作的事，属下会盯紧。”
“孙石头，发现铁矿，赏一百两，回头去陈安那儿领。你任矿头，矿上的人手、采石、运输，都归你管。”
孙石头从人群后面挤上来，跪在地上，脑袋磕在碎石上，声音都变了调：“谢大人！谢大人！我——”
“起来。”秦虎没让他磕完，“以后好好干，比磕头管用。”
孙石头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陈安。”
陈安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小的在。”
秦虎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任铁作监办，管账目、物料、赏罚记录。”
“是。小的记了十几年账，错不了。”
他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老周。”
老周抱了抱拳：“在。”
“你任铁作护卫长，管矿场守卫。矿石、铁锭、成品军器，一样不能少。谁敢偷拿，你有权先拿人、后上报。”
老周点头：“明白。”
秦虎扫了一圈，把在场的人都看了一遍。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刀背拍在案板上：
“所产军器，全数入库。谁敢偷拿——军法从事。”
最后四个字落地，场子里没人吭声。
秦虎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客栈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背后，孙石头还被几个人围着。
“孙石头，你发财了！”
“什么时候去领？”
“陈管家，陈监办你等等——”
一个年轻铁匠凑到张铁身边，低声问：“头，你说咱以后……也能有赏不？”
张铁没抬头，盯着炉火，说了两个字：“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