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守备
三日后的傍晚，马蹄声踩碎了山阴集的炊烟。
刘百户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声。后面跟着几辆平板车，车上堆着麻袋、木箱、布匹捆，摞得高高的，用绳子勒着。
“秦守备。”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秦虎迎上去。两人碰了面，刘百户没寒暄，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给秦虎。
“府城的委牌。”他说。“沈大人在县里收到了，让我一并带过来。”
秦虎接过油布包，拆开。目光一行行扫下去——
彰宁府正堂刘渊为委用守备事
照得本府所属地方，胡骑充斥，防御需人。
今据栾县知县沈文晦、栾县千户所千户李敦联名申称：该县解围之战，有秦虎斩获虏骑首级九百颗，内百夫长八名，功级卓异，合无委用守备等情到府。
据此，合行委用。为此牌仰秦虎即便遵照，权授栾县守备职衔，统领原带兵丁，并听该县、所调度，专一防剿，固守地方。
一应功次，候事平另行题叙。毋得违误。
须至牌者
右牌仰秦虎准此
正德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钤彰宁府印）
秦虎在听县所调度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把委牌合上，抱拳一礼：“秦某领命。”
刘百户回头一挥手：“卸下来。”
平板车上的货物一件件搬下来，码在客栈的空地上。麻袋、木箱、布匹捆、铁锭堆，堆了半人高。
刘百户走过去，蹲下，掀开第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一件青色的武官袍，补子上绣着熊——五品。
袍子叠得整整齐，领口处有几道压痕，看得出在箱底压了很久，但洗得很干净。袍角有一块新缝过的痕迹。
“沈大人从县库底翻出来的，”刘百户说，“上一任守备留下的。”
刘百户从箱子里拿出一颗木印，巴掌大小，用红绸子包着。解开红绸，把印翻过来给秦虎看——“栾县守备秦虎条记”，篆字刻得不算工整，但能认出来。
“印是千户大人找人刻的。”刘百户把印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双手搬起来递给秦虎。“木头的，先将就用。”
秦虎接过木箱，掂了掂。很轻。
“沈大人还有什么话？”
“沈大人说，明日粮车进城，第一批匠户就能接过来。请秦守备务必准时。”
秦虎点了下头：“回去告诉沈大人，明日一早，粮车出谷。”
晚饭时，灶房的粥锅里浮着几点肉腥。
客栈大堂里，坐着秦虎、韩振、秦川、刘百户，还有刘百户带来的两个总旗。
小杏端着菜进进出出，把鱼、腊鸡、咸菜炖腊肉、小白菜一一摆上桌。酒只有一壶，每人倒了小半碗。
刘百户端起碗，朝秦虎举了举：“秦守备，恭喜。”
秦虎端起碗碰了一下，没说话，喝了一口。
刘百户放下碗，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腊鸡。嚼了两口，眼睛亮了一下：“到底是秦守备，这年景还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
“逃难前给夫人路上准备的。”秦虎顿了一下，“她让拿出来的。”
“那得谢谢夫人。”刘百户说着，端起碗朝秦虎举了举，“秦守备，这杯敬夫人。”
秦虎端起碗碰了一下。
刘百户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放下碗，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口菜。
“说起媳妇——我家那口子，还有两个孩子，过两天也送过来。回头让她来给夫人见个礼。”
秦虎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了，咽下去。“谷里条件简陋，委屈嫂子和孩子了。”
刘百户摆手：“秦守备客气。”
“以后在谷里，还得麻烦夫人多照看照看。”刘百户说。
“谷里的规矩，”秦虎说，“你都知道。”
刘百户点头：“知道。”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放下，看着秦虎：“到时候，还得请秦守备多照看。”
韩振坐在秦虎右手边，抬起头看了刘百户一眼，又低下去，没接话。
刘百户放下碗，看着韩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韩兄弟以前在哪吃粮？”
韩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宁远。”
刘百户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端起碗朝韩振举了举：“宁远的兵，能打。”
韩振碰了一下碗，没说话，喝了一口。
刘百户转向秦川。这小子从坐下就没说过话。他看了看秦川，又看了看秦虎，笑了。
“这位是秦守备的兄弟？”
秦虎夹了一筷子菜：“嗯。秦川。”
刘百户端起碗朝秦川举了举：“川兄弟，敬你。”
秦川看了他一眼，端起碗碰了一下，没说话，喝了一口。
刘百户带来的两个总旗，起初有些拘谨，筷子伸出去只夹跟前的小白菜。韩振把那盆咸菜炖腊肉往他们那边推了推，没说话。
两个总旗看了他一眼，各自夹了一块肉，低头吃。
夜深了，客栈里安静下来。
秦虎推开房门，赵婉还没睡。她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油灯在缝什么。见他进来，把针线放下，眉眼间带着一点笑。
“秦守备回来了。”
秦虎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桌边，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靠在桌腿上，倒了杯水，一口喝了。这才转过身看她。
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灯影里衬得她脸颊愈发白净，眉眼间那股天然的娇媚，像笼着一层薄雾。
“守备夫人。”
赵婉没接话，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秦虎走过去。她坐着，他站着，低头看她。
灯影里，她的眉眼间看得出一丝倦意，但那张脸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看什么？”赵婉问。
秦虎没回答。他在她身边坐下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蹭了一下。
赵婉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那件袍子，试过了吗？”
“还没。”
“明天穿上看看。”
秦虎“嗯”了一声。吹了灯。
秦虎在黑暗里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她翻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后天就回来。”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