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活路
窗纸发黄，日光透进来也是浑浊的。李敦的妻子周氏坐在客位，腰杆挺得笔直。知县夫人坐在主位，亲手执壶斟茶。
“两个月前，我还站着粥铺舀粥。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我把勺底的稠的刮给她，她跪下来磕头。我扶她，她说，县尊夫人，你是好人。”
“现在想走，走不了了。”周氏把茶盏搁下，“流民把路堵了。胡骑到了哪儿，塘报上也断了。南边也封了。”
“封了。”知县夫人声音很轻。
“所以只剩那个寨子。”
“是。”
周氏笑了一声，很短。“两月前我能体体面面回娘家。两月后得去求一个流民头子的女人，求她腾间屋子给我住。”
“不是求。”知县夫人说，“是换。他那个守备衔，是你家李敦和我家老爷联名保的。这梯子是我们递的。现在我们走上去，不是求，是兑他欠我们的。”
“兑完了呢？”周氏问，“衔给他了，屋子腾了，粮吃了。兑完了，还拿什么兑？”
知县夫人没答。
周氏自己答了。“拿咱们自己。咱们住在他的寨子里，咱们的丈夫守着栾县，等着他的粮续命。这不是兑，是押。押的是咱们两家的人。”
窗纸上的日光移了一寸。
“周姐姐。”知县夫人声音轻了些，“你我两家从前隔着两张桌子敬酒，笑不达眼底。不是因为武官文官之别，是因为这世道，官和官从来就不是一家。千户和知县吃着同一座城的粮，拜着同一个朝廷。但到了粮尽的那一天，你家的兵，我家的衙役，不是一回事。”
周氏没接话。
“但如今粮尽了。兵和衙役都饿了。你我家里的男人，一个守城头，一个守衙门。守的不是朝廷，是各自的人。咱们只是同路。”
“同路。”周氏端起茶盏喝了。碎末子呛嗓子，她咽下去。“那就同路。”
“那姐姐怕不怕？”
周氏看着窗纸上的日光，浑浊的，黄的。“怕。怕孩子们问我，娘，咱什么时候回家。怕李敦那个闷葫芦，我走了，他连个帮着压箱盖的人都没了。怕到了那边，夜里有动静，我摸刀，摸了个空。”
知县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骨节小，是握笔的手。
“你呢？”周氏反问。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纸上那团浑浊的日光，无声地移了一寸。
知县夫人垂着眼，半晌，低声说：“我是不怕的。”顿了顿，“我是怕连怕都来不及。”
周氏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
“那姐姐算过没有，他这寨子，能押多久？”
“算过。”周氏的声音也低下去，“咱们带去的银子、首饰、体面，顶多撑两个月。剩下的日子，就是干押。押人家还认不认那张守备的告身，认不认咱们两个官眷这张脸。”
“若是脸不管用了呢？”
“那就剩身子了。”周氏说得极平淡，“我能下地，你也能织布。到了那时候，咱们就不是千户夫人、知县夫人了，是寨子里多出来的两张嘴。嘴要想吃饭，手就得动。”
知县夫人慢慢点头。过了一会儿，说：“姐姐这话，倒让我踏实了。”
“踏实什么？”
“踏实的是，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还能拿自己换。”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了一丝硬度，“不是光等着人家发善心。”
周氏看着她，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碎末子呛嗓子，她咽下去。
知县夫人沉默片刻。“那寨子，比这座城强。”
周氏看着她。“是。比这座城强。”
茶凉了。碎末子沉在盏底。
“那咱们就走。”
“走。”
周氏站起来，椅子腿磨地闷响。她转身推门，日光涌进来，刺眼。院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枝杈戳着天。
“周姐姐。你我这两个月，都在演。你演给卫所的婆娘看，我演给全县的百姓看。演到最后，把活路演没了。”
周氏喉头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口箱子。豁了口的银梳子，磨毛了金线的红衣裳。她演了两个月“千户夫人不慌”，演到箱盖都压不住了。
“……那就只剩那个寨子了。”她又说了一遍。
“是。只剩那个寨子。”
“……那寨子里，还有个守备夫人。”周氏说。
“是。”
“你见过？”
“没见过。”知县夫人摇头，“只知道他有夫人。什么来路，什么脾性，一概不知。”
“若是好相与的，倒也罢了。”周氏声音沉下去，“若是不好相与的……咱们是去求人的。到了人家屋檐下，头低几分，话软几分，都得掂量。我这一辈子，除了年轻时候给婆母低过头，还没给外人低过。”
“我也一样。”
“城里等着粮呢。李敦能撑多久，全看寨子里能送出多少。我跟守备夫人处得好不好，那是其次。要紧的是地里真的打出粮食来。处得再好，地里不长东西，人家凭什么养着咱们？处得不好，地里长出来了，她也不敢不跟咱们换。”
“我明白。”知县夫人说。
周氏站着，没再说话。日光从门外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压在知县夫人的茶盏上。
“你那个小妾，肚子里的，打算怎么办。”周氏忽然问。
“老爷说，让她跟我走。”知县夫人声音不变，“她肚子里的，是县衙这一房唯一的香火。嫡出的那个，三岁上没了。你知道的。”
“到了那边，她要是有个闪失……”周氏没说下去。
“那是她的命。”知县夫人说，“也是我的命。”
“名字起了吗。”
“……还没有。老爷说，等生下来再起，怕养不住。”
“让他起。现在起。”周氏说，“起了名字，就是个人了。是人，就得活着。”
她没等知县夫人回答。脚步声远了。
知县夫人坐在偏厅里，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两只茶盏，一只空了，一只还满着。
她只是把那只空盏，慢慢挪到茶盘边上。和那只满的，并排。
窗外，风大了。天还亮着，但她知道，夜快来了。六十里外，那个有粮的寨子，和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守备夫人，正等着她们。
两个月前粥棚底下的那个“好人”，如今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