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接着奏乐
林舒大营。
天晴了，雨停了。
荀彧捧着一尺高的公文走了进来。
他眼底挂着淡淡的乌青，脚步却依然沉稳。
“主公，这几份战报需要您定夺。”荀彧将公文重重放在案几上，激起一阵细小的尘埃。
他一转头，正好看见林舒蹲在地上，双手正用力拽着两截麻绳。
地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包袱。
很圆，很鼓，透着一股随时准备跑路的气息。
旁边还散落着几件替换的常服，一柄用布裹好的备用小戟，以及几盒糕点。
荀彧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了看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公文，又看了看那个硕大的包袱。
“主公，您这是做什么？”荀彧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有些发紧。
“收拾东西啊。”林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一脚踹在包袱上，试了试结实程度。
她转过头，理直气壮地看着荀彧，“文若，我要回去了。”
荀彧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主公，江东刚刚易主，曹操和袁绍虽败，残部仍在。各地的安民告示还没发，降卒的整编才刚刚开始。百废待兴，千头万绪……”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公文：“您这就要回去了？”
“对啊。”林舒拉过一张椅子，毫无形象地跨坐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
她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摸起一个梨子，“咔嚓”咬了一大口。
汁水四溢。
“这都打了大半年了，我休息休息怎么了？”林舒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荀彧眼角猛地抽动了两下。
大半年？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半年的画面：大军行进时，林舒躺在宽大的马车里睡午觉；安营扎寨时，林舒坐在白羲旁边烤羊腿；交战之时，除了最后她亲自下场截了个胡，其余时间她全在后方钓鱼。
累的是我！是孔明！是前线跑断腿的子龙和恶来！
（周仓：跑腿的是我哦。）
“主公。”荀彧试图讲理，他双手按在案几边缘，“您是主君。天下一统的契机就在眼前，您怎可临阵脱逃……”
“哎呀，这不叫脱逃。”林舒挥了挥拿着梨子的手，强行打断施法。
她指了指帐外，“文若，你不懂。作为一个优秀的上位者，这叫给下属充分发挥的空间。”
帐外适时地传来两声驴叫。
“呃啊——呃啊——”
帐帘掀开，诸葛亮摇着羽扇，信步走入帐中。
“文若，莫要为难主公了。”诸葛亮一进来，便笑着看向荀彧，“接下来，确实没有文昭君什么事情了。”
荀彧皱起眉头，转头看向他：“孔明，你也由着她胡闹？”
“非是胡闹，乃是大势已定。”诸葛亮走到案几旁，轻摇羽扇，手指点在铺开的羊皮地图上。
他的指尖顺着华容道的位置，向南重重划了一道线。
“文若且看。”诸葛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曹孟德分兵走大路，必受子龙和恶来连番袭扰。
他手下的兵卒早已胆寒，毫无战心。
退往江东已是奢望，他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往南，一路退入交州。”
诸葛亮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几分令人发寒的冷意。
“交州乃烟瘴之地，蛮夷丛生。最重要的是……”诸葛亮抬头看了林舒一眼，“孙文台和孙伯符父子，此刻恐怕已经将交趾大营打造得铁桶一般了。
曹孟德若是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够他喝一壶的。”
荀彧的目光顺着诸葛亮的手指移动，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
交州早就在主公的算计之中。曹操走投无路之下扎进去，等同于一头撞进了孙坚父子的包围圈。
“至于袁本初……”诸葛亮的指尖从地图南方收回，点在东边的海域上。
“他此刻定然以为，周公瑾能带他安然返回建业。”诸葛亮收拢羽扇，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但他不知道，江东的天已经变了。建业城头现在插着的，是刘皇叔和孙文台的旗子。”
诸葛亮扇柄一转，指向长江水道。
“黄汉升老将军的水师，正顺流而下，牢牢堵死了他的退路。前有坚城，后有追兵。”诸葛亮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断人生死，“袁绍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上岸投降；要么，按照文昭君的安排去海外的荒岛上抓鱼求生。”
诸葛亮双手一摊：“不管他选哪一条，这辈子都翻不起浪了。”
大帐内安静下来。
地图上的红黑两色犬牙交错，但在诸葛亮的三言两语间，南方最大的两股诸侯势力，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曹操进交州送死，袁绍回江东覆灭。
这场席卷半个天下的赤壁大局，所有的口子，在这一刻彻底收紧。
诸葛亮转过身，面向荀彧：“大局已定。剩下的收尾工作，无非是安民告示、屯田开荒、清剿散落的残敌。这些事繁琐杂乱，但只要我们稳妥前进，不贪功冒进，这南方，三个月内便可彻底平定。”
说完，诸葛亮侧过身，面向坐在椅子上啃梨的林舒，微微欠身。
“主公在此，确有杀鸡用牛刀之嫌。回北方坐镇幽州、并州大局，方显从容。”
林舒刚好啃完最后一口梨。
她随手一抛。梨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咚”地一声，精准无误地砸入帐篷角落的废料木桶里。
“听听！”林舒一拍大腿，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诸葛亮，对着荀彧大声说道，“这才是懂事的好员工！”
林舒走到荀彧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文若啊，格局打开。”林舒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看孔明多通透。事必躬亲，那是他以后该干的事，不是我。”
诸葛亮摇扇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一阵穿堂风吹过大帐，诸葛亮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他愣愣地看着林舒。那句话极其自然地从林舒嘴里吐出来，没有半点铺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是一道符咒，死死贴在了他的命门上。
事必躬亲。
诸葛亮在脑海中咀嚼着这四个字，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总觉得主公这句话里，带着某种恶毒到极点的诅咒，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几十年伏案咳血、批阅公文直到猝死的可悲画面。
“主公……”诸葛亮喉结滚了一下，“亮觉得，有些事，分权下去也是可以的。”
“晚了。”林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刚才自己说的，收尾工作你来干。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诸葛亮哑然。
荀彧看着被噎住的诸葛亮，心里的怨气诡异地消散了大半。
原来这世上，也有孔明接不住的招。
他叹了口气，知道这主公是真的留不住了。
“主公执意要回，臣也不拦。”荀彧指了指桌上的公文，“但江东与荆州的官吏任命，太守人选，还有降兵将领的品级，总该留个章程。这些事，不能全由臣与孔明私自决断，名不正言不顺。”
“这就好办了。”林舒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你和孔明商量着拟个名单，我走之前盖个章就行。”
荀彧无奈地拱手，深深弯下腰：“诺，臣这就去办。”
“去吧去吧。”林舒转过身，又蹲下开始捣鼓她那个巨大的包袱。
交代完明面上的事务，林舒头也不回，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行了，出去干活吧，别在这耽误我收拾东西。”
荀彧和诸葛亮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无奈。
摊上这么个战力通天却极其甩手的主公，也不知道是他们这帮谋士的幸，还是不幸。
两人默默退出大帐。
诸葛亮刚走出几步，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帐的方向。
“文若。”诸葛亮捏着羽扇的手有些发白，“我怎么总觉得，‘事必躬亲’这四个字，像个催命符？”
荀彧看着他，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孔明，多吃点肉吧。”荀彧拍了拍他的肩膀，“北方的药材不错，改日我让人给你送几斤枸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