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要投降了吗！
华容道。
雨势渐小，山间雾气却越来越浓，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袁绍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骑。高览全身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下滴。张郃的铠甲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内衬。
沮授骑在一匹瘸了腿的马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田丰更惨，连马都没了，坐在一名亲兵的马屁股后面，狼狈到了极点。
行了约莫五六里路。
袁绍忽然勒住缰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全军一个激灵。
高览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主公！”
张郃脸都白了：“主公你又——”
田丰在后面一脸死灰：“住嘴！快住嘴！”
袁绍浑然不顾众人的反应，用马鞭指着身后的山道，笑得前仰后合。
“人言诸葛亮神机妙算，荀彧才智超群，依我看，到底是无能之辈！我等力竭疲惫，若此处伏一旅之师，我等皆束手受缚矣！”
话音未落。
“轰——！”
一声炮响，在山谷中来回激荡。
竹林两侧火光骤起，五百名身着玄甲的校刀手从雾中涌出，刀刃寒光在火把映照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钢铁丛林。
山道正前方。
两匹马，两个人，不紧不慢地从雾气中显出身形。
左边那人，头戴纶巾，手持羽扇，坐在一匹灰毛驴上，身上的鹤氅沾了些雨水，却仍旧整洁得体。
诸葛亮轻摇羽扇，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得清清楚楚。
“看来我有点缺谋。”
右边那人，一袭素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面容清隽，气质温雅。
荀彧骑在马上，双手交叠放在马鞍前，目光平静地望向袁绍。
“那我岂不是少智。”
两句话，不重不轻，落在袁绍耳中，却比刀子还利。
袁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下去。
身后的残兵败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
有人腿一软，直接从马上滑了下来，跪在泥水里。有人手中的刀“当啷”掉在地上，连捡都不想捡了。
高览握刀的右手也在不停的在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
张郃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目光飞速扫过两侧的地形。山壁、竹林、泥泞的窄路。
无处可逃。
沮授闭上了眼睛。
田丰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从亲兵的马上翻身而下，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仰面望天，语气出奇地淡。
“我早说了，不该走小路。”
袁绍没接话。
他盯着前方的诸葛亮和荀彧。
诸葛亮，荀彧。
一个是林舒借来的卧龙，一个是为兄献身的王佐之才，此二人一个对外攻伐，一个负责粮草调度，好比一矛一盾，无懈可击！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舒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袁绍会走华容道。
那些升起的烟火不是诱饵，是标记——标记给他看的，让他觉得自己“看穿”了计策，心甘情愿地钻进这条死路。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人家虚了三层，他只看穿了两层。
袁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刚刚被曹操激起来的血性还没有完全冷却。
他咬紧牙关，抽出腰间的佩剑。
“既至绝境，只好以死相拼！”
他的声音嘶哑，但没有颤抖。
然而身后无人响应。
袁绍回过头。
五十骑残兵，已经有一半下了马。不是投降，是真的骑不住了。
马也好，人也好，都到了极限。
张郃沉声开口：“主公，人纵然不怯，马力已乏，安能再战？”
这句话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打不了了。
高览拄着刀，单膝跪在泥水中，低着头，肩膀在微微起伏。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袁绍的剑尖缓缓垂了下去。
诸葛亮摇着羽扇，驱着灰毛驴往前踱了两步。
“袁本初。”诸葛亮的语气平和得像在书院里给学生授课，“亮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都堵在我面前了，”袁绍冷笑，“还在乎当讲不当讲？”
诸葛亮笑了笑：“主公说过一句话——'天下英雄，当识时务'。本初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论出身、论声望，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他顿了顿。
“但出身再高，也挡不住大势。”
袁绍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荀彧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温和：“本初公，文昭君让我带一句话。”
袁绍抬眼看他。
荀彧说：“'你要是投降，我就不打你了。'”
袁绍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林舒的风格了。没有威胁，没有劝降的大道理，就是这么直白，直白到有点欠揍。
“她还说了，”荀彧补充道，“'你在江东那几年把当地治得不错，可惜方向走歪了。换个方向，还是有前途的。'”
袁绍的嘴角抽了两下。
前途？他袁本初还有前途？
沮授忽然睁开眼，从瘸马上翻身下来，踩着泥泞走到袁绍马前。
他仰起头，看着自家主公。
“主公。”沮授的声音沙哑，“授有一句话，憋了三年了。”
袁绍低头看着他。
“当年在渤海，我劝主公不要南下，主公不听。
到了江东，我劝主公不要和曹操结盟，主公不听。
赤壁之前，我劝主公不要轻进，主公还是不听。”
沮授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现在——我劝主公，降。”
袁绍身体晃了一下。
沮授跪下了。
紧接着，田丰也站起来，走到袁绍马前，一撩衣袍，跪了下去。
“主公，降吧。”田丰的眼眶红了，“别让弟兄们再死了。”
高览，张郃，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
身后的士兵们，有的跪着，有的坐着，有的趴在马背上，但所有人都在看着袁绍。
袁绍手中的剑“当”地落在地上。
他没说话。
眼泪混着雨水，从这个四世三公之后的脸上滑落下来。
袁绍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打在脸上，凉透了心。
“阿瞒。”他喃喃了一声，“你那边……别也这么倒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