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你说啥？
张迁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二楼窗外传来的喧嚣所淹没。
他的头垂得很低，白净的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还有一丝不易察索的羞怯，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口。
林舒正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评估着这地段的人流量，闻言随口问了一句：“嗯？你说啥？”
张迁猛地抬起头，脸上刚刚褪去的热度“腾”的一下又烧了起来，连连摆手，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
“没！没什么！”
他急急地解释道：“我是说，铺子明日就可以开业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的傻样。
这小太监，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好。”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算是放过了他。
林舒环视了一圈布置得雅致又大气的二楼，从窗户的采光到桌椅的间距，再到角落里充当点缀的绿植，无一不透着用心。
“既然马上就开业，那今天还有不少收尾的活儿吧。”
她说着，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走，我一起帮忙整理。”
“啊？”张迁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怎么行！姑娘你是主家，这些粗活哪能让你动手！让伙计们来就行了！”
他急得就差张开双臂拦住林舒了。
开什么玩笑，让文昭君亲自整理店铺？传出去他张迁还要不要在宫里混了。
林舒却不以为意，绕过他，径直走到一堆还没来得及归置的崭新茶具旁。
“我是主家，这也是我的铺子。”
她拿起一个白瓷茶杯，对着光看了看，手法娴熟地用软布擦拭起来。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天经地义。”
她的动作不快，却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和优雅，仿佛不是在干活，而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张迁呆呆地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份从容与淡然，让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他忽然觉得，那些繁琐的规矩，在眼前这个女子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抿了抿唇，不再劝阻，也默默地拿起一块软布，站在林舒旁边，低头认真地擦拭起另一个茶杯。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宁静，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舞蹈。
楼下是鼎沸的人声，楼上却是难得的静谧。
只有瓷器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张迁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林舒。
她干活的样子，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娇气，没有生疏，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
真好。
夜色渐深，东市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
三层楼阁里灯火通明。
张迁指挥着伙计做着最后的清扫，每一个角落都擦得纤尘不染。
林舒没管这些，她让人在店铺正中央摆上了一张宽大的案几。
案几由整块楠木制成，木纹深沉。
她取出一卷纸。
那纸在烛光下，白得像塞北的初雪，细腻得仿佛少女的肌肤。
张迁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宫里最好的蔡侯纸，可跟眼前这卷相比，简直就是粗粝的草席。
林舒将纸平整铺开，取来一方新砚，亲自研墨。
墨汁浓而不滞。
她手腕悬空，提笔，蘸墨。
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慵懒随性的老板，而是一位笔墨山河尽在胸中的大家。
笔尖落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一行行狂放不羁的行草在雪白的纸上流淌，字迹如龙蛇狂舞，笔势开张，气吞山河。
张迁只看了两句，便觉一股豪迈悲壮之气扑面而来。
这诗，这字……
好！
一诗写罢，林舒搁下笔。
“挂起来。”她吩咐道。
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上前，一人执一头，将那幅字挂在了最显眼的墙壁上。
瞬间，整个一楼大堂的气场都为之一变。
接着，林舒又铺开一张纸。
这次，她没有用毛笔，而是拿起一根烧得恰到好处的炭条。
所有人都看得一头雾水。
炭条也能作画？
林舒没解释，她微微眯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然后，炭条在纸上飞速划过。
沙沙。
沙沙。
黑色的线条在白纸上交织，光影、明暗、轮廓……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却又感觉无比真实的技法，在她的指尖诞生。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她停了下来，将炭条随手一扔。
纸上，一个女子的侧脸跃然而出。
那女子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眼神似乎正望向窗外的远方，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最可怕的是，那画中人的脸颊，仿佛有血有肉，皮肤的质感，发丝的光泽，甚至连眼里的光，都清晰可见。
活了。
画里的人，像是随时会从纸上走出来一样。
张迁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他指着画，又指指林舒，舌头打了结。
“这……这……是仙法吗？”
林舒吹了吹画上的浮灰。
“这叫素描。”
她把画递给张迁。
“这个，也挂起来，就挂在诗的旁边。”
“明天再搬一沓纸出去，放在门口，写上‘试纸’二字，任人取用。”
一切安排妥当，林舒拍了拍手。
“收工，睡觉。”
第二天。
林舒的店铺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大门，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沓雪白的纸，和一块写着“试纸”的木牌。
然而，那两幅挂在大堂里的作品，就像两块巨大的磁石，将整个东市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的天！那是什么字！好大的气魄！”
“你看那画！画上的人跟真的一样！这是怎么画出来的？”
“纸！你们看那纸！怎么能这么白！”
人群像是潮水一般涌进店铺。
一进门，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一楼的货架上，摆放着一卷卷洁白如雪的纸张。
而在另一侧的博古架上，则陈列着十几件晶莹剔透的器皿。
“琉璃！是琉璃器！”一个识货的商人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