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墨家,究竟还留下了多少东西?
副队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又摸了一遍。
“咱们用第一版的时候发射几次就得重新调整,今日这一阵下来,竟没出什么大毛病,墨工当真厉害。”
陈易将机括放在膝上,感叹道,“她是厉害,她娘也厉害。”
副队抬眼皮瞅了他一眼,“队长,我听说,这连弩机有不少地方是墨蘅的母亲墨非留下的旧图改出来的?”
“嗯。”
“那墨蘅的父母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啊?又怎么把墨蘅送出来了?”
陈易的动作慢了些。
四周喧嚣依旧,伤兵的呻吟、铁匠铺沉闷的锤击声混作一团,叮叮当当,宛如乱世里不休的杂音。
“这哪是我能知道的。”陈易摇摇头,“墨家的事情我也只是在总坊里听了一耳朵,那些益州的工匠只说墨家出了事而已。”
副队手里使劲擦着,闷声闷气地嘟囔,“等益州打下来,我非得去给他们上炷香不可。”
陈易斜睨他一眼,“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这有什么突然的?”副队将布往膝上一搭,神情难得认真。
“若不是他们留下这些东西,咱们今日攻城,少不得又要多死些弟兄。”
“人家生前做的东西,咱们现在还在用,连句谢都没机会说,总得去上一炷香吧?”
陈易抿了抿唇,没接茬。
副队又嘀咕起来,“最好能找到他们的坟。”
“听说益州那些老匠人多少知道点陈年旧事,回头我去问问青副司,暗影司这手眼通天的,说不定知道在哪儿。”
陈易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脑门一下,“先把手里的东西擦干净,坟还没找着,你倒先安排上了。”
副队捂着脑门,小声咕哝,“问问又不掉块肉……”
两人的闲谈并未压低嗓音。
不远处,杜若正垂眸翻检着今日的伤兵名册。
当“墨蘅”、“墨非”几个字钻入耳廓时,手指不由得停在纸页上。
她合上名册,朝陈易那边走去,“你们刚才聊的是真的吗?”
陈易抬头见是她,忙将手里的零件放下,“杜少君。”
“我想问问,这连弩机的旧图,是墨非留下的?”
“我也是听墨蘅提过几句。”陈易仔细斟酌着字句,“至于哪处是她母亲的旧笔,哪处是墨蘅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改动,我这个外行就说不准了呀。”
杜若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视线却黏在了那架拆散的连弩机上。
木料、铁件、机括,一处处拼在一起,看着并不稀奇。
可要让这些东西咬合得恰到好处,既能连续发射,又不至于轻易卡死,绝不是寻常工匠凭着几分经验就能做出来的。
墨家,究竟还留下了多少东西?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杜若的脑海里便猛地撞进锦川府那张盘根错节的舆图。
她大步流星地折回大帐。
江离正批阅军报,见她去而复返,眼皮也没抬,“伤兵营那边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兰草正在处置。”
杜若走到舆图前,一把将卷起的图轴哗啦啦展平,“江离,你过来看。”
江离搁下笔,抬起头。
杜若的指尖先是落在了蜀关郡,随后沿着锦川府的边界慢慢移动。
“锦川府为什么能守这么多年?”
江离瞥了一眼,“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对,四周都是山,腹地是盆地,外人想进来,最方便的路就是蜀关郡。”
杜若的手指在蜀关郡停了一下,又向北滑去。
“可若蜀关郡被攻破,凌云军一路打进去,锦川府还能退到哪里?”
她冷笑一声,“这城池再深也分内外啊,若连外通的咽喉都被掐断了,这锦川府不就成了一座孤棺死地?”
“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江离的目光终于变了,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杜若指着锦川府北面的山脉。
“墨家在锦川府经营多年,投石车、弩机,许多机关器械都与他们有关。”
“墨蘅懂木工、铁匠,连铸币都能做。”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离,“我不信墨家只有这点本事。”
“他们当年能替锦川府营造城防呢,既然能修城,为什么不能在崇山峻岭里凿出一条退路?”
江离眉头渐渐皱起,“你是说……从山体里打出一条路?”
“未必非要打穿整座山。”
杜若用指尖沿着山脉比划了一下。
“若山中原本就有岩洞,或者两处山势之间有可以贯通的隘口,再由工匠扩建、加固呢?”
“若是为了运送矿石、军械,或者紧急撤离,未必需要修成大路。”
江离低头看着舆图。
开始他只觉得这念头过于大胆。
可杜若没有指向锦川府东侧的豫州,也没有指向蜀关郡,而是将手指停在北面。
雍州。
马琰的地盘。
若真有一条能够绕开蜀关郡、通往雍州的山道……
江离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你怎么会突然琢磨到这一层?”
“方才听陈易说起墨蘅的父母,我才突然想到的。”
杜若语气透着笃定,“墨家留下的东西肯定不止一种,既然他们能做出那些机关,参与这种开山凿洞的工程也不稀奇吧?”
“但这终究只是我们的揣测。”
“我知道。”杜若拿起笔,“所以我打算写信问墨蘅。”
“她未必知道,但她父母当年若真的参与过什么大型工程,总该留下些印象。”
江离沉吟片刻,最终点头。
“写吧,把我们想到的都写清楚,别只问她有没有秘道。”
“让她回忆墨家当年是否接过山地工程、矿道修建,或者运送过特殊的铁制工具。”
杜若不再多言,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写到半途,她忽然顿住笔锋,抬头问道,“若这条路真的存在,刘裕为什么不早些用?”
江离目光落在雍州与锦川府交界处,缓缓道,“也许……不是不能用,而是还没到他敢用的时候。”
“大燕若想打雍州,走常规路线不容易,可若有一条秘道,能避开豫州,绕过蜀关郡,便能从另一侧威胁马琰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泛起了波澜。
“对萧胤来说,这或许是一条路,对刘裕来说,也可能是他拿来换取援助的筹码。”
“可陆慎究竟是不是萧胤的人,我们还不知道吧。”杜若皱眉。
“所以才要查。”
江离将桌上的信纸推到杜若手边。
“先把信送出去。”
杜若低下头,将最后几行写完,折好封口。
传令兵很快接过信,转身出了营帐。
……
益州,锦城,侯府。
当刘裕接到第五郡失守的消息时,手中正拈着一封自雍州西境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
“又丢了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