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梁文昌当街认罪
堂下跪着的传信兵不敢抬头。
“回……回侯爷，凌云军今日破城。”
“守军已经撤往后方，具体的折损数额……还在清点。”
“尚在清点？”刘裕将军报往案上一摔，“城都丢了，你告诉我尚在清点？”
传信兵吓得肝胆俱裂，膝行着伏得更低，“侯爷恕罪！”
刘裕冷冷盯着他，半晌才挥手，“滚出去。”
传信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书房。
屋里只剩下刘裕与费崇庸。
费崇庸立在阴影里，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劝慰。
这种时候，劝他息怒只会让他更加恼火。
刘裕焦躁地在桌案前踱了几个来回，猛地顿住脚步，“东来派那边呢？”
费崇庸抬眼望向门外，“这几日一直有人盯着，许宗翰那边没有明显动静，梁文昌倒是去过几处旧铺子。”
“旧铺子？”
刘裕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做那竹纸生意？”
费崇庸心中微沉。
他本想提醒，东来派若真要串联，绝不至于蠢到让外头的人一眼瞧出破绽，可话到嘴边，却被门外的喧哗声生生截断。
一名亲随快步进来，单膝跪地，“侯爷，抓到了。”
刘裕霍然转身，“谁？”
“梁文昌！”
刘裕眼中掠过一丝厉色，“押进来。”
亲随面露难色，迟疑道：“人……已经在府门外了。”
“按侯爷先前吩咐的规矩，扒了外衫，只穿着单薄里衣，一路当街游街押解回来的。”
费崇庸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那亲随被他厉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侯爷先前的明令么……”
“糊涂！”费崇庸声音陡然拔高。
刘裕侧过脸，目光冷冷刮向他，“费先生，你这是在训斥本侯的人？”
费崇庸嘴唇动了动，最终将那口气压了下去。
“侯爷，梁文昌毕竟是东来派的核心人物。”
“若有罪，审问、定罪，自有章程。”
“如此押送，当街羞辱，恐怕……”
“恐怕什么？”刘裕走到案前，拿起茶盏，“恐怕别人会说我容不下一个东来派？”
他轻嗤一声，“东来派私通外敌、祸乱锦川，证据确凿如山。”
“我没有将他们满门抄斩，已经是给他们留了余地。”
“如今梁文昌还敢私下与外人往来，难道我还要好茶好水地请他进府？”
费崇庸望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他早知刘裕刚愎自用，却没料到在这大厦将倾的节骨眼上，此人依然沉溺于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中。
“侯爷，属下只是担心，此事若闹大……”
“闹大？”
刘裕冷哼，“锦川府是刘家的锦川府，那些人吃着锦川府的粮，拿着锦川府的俸禄，如今大敌当前倒敢反咬一口，他们配吗？！”
费崇庸彻底闭上了嘴。
就在此时，门外的喧闹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化作了潮水般的鼎沸人声。
紧接着，又一名满头大汗的士兵跌撞着冲进院子，“不好了！侯爷！”
刘裕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怎么了？”
那士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褪得血色全无，“梁文昌……梁文昌在街上骂起来了！”
刘裕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他不肯走，也不肯闭嘴，周围百姓都围了过去，他当街骂侯爷，还说……”
士兵吞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
“还说墨家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东来派一家造成的。”
“墨家覆灭，是侯爷没有保全住墨家……”
“说侯爷当年见死不救，如今却写了认罪书，把所有罪责推给东来派。”
“说东来派只是替侯爷顶罪的替罪羊……”
“闭嘴！”刘裕一掌拍在案上，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桌。
士兵吓得伏地不动，噤若寒蝉。
刘裕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青紫交加，“谁准他说这些的？谁准他在街上胡言乱语！”
满屋死寂。
费崇庸只觉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重重衣衫。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不是因为梁文昌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而是因为他说出了许多人心中早已存在、却没人敢当众说出来的话。
墨家覆灭的旧事，锦城派与东来派之间的恩怨，工匠的流失，机关器械逐年失修……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只是刘裕以为，只要认罪书写得够周全，只要东来派的罪名压得够重，只要没人敢再提起，一切就能被埋进土里。
可如今，梁文昌当街喊了出来。
偏偏是在第五郡丢城失地的这个节骨眼上！
费崇庸几乎可以想象，街上那些围观的人会是什么神情。
惊恐、哗然、怀疑，以及那些隐秘的、尘封的记忆被生生勾出来的寒意。
那些年被迫背井离乡的工匠、再也没能回转的学徒、以及当年被逼着在空白供状上按下的血手印。
流言如燎原野火，只要有一颗火星落进干柴里，就再也由不得当权者去拿捏。
“侯爷。”
费崇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当务之急，立刻派重兵把人强行带走，封锁整条长街的口子！绝不能让他再鼓噪下去了！”
刘裕面色铁青地一甩袖子，“用得着你教？备马！”
费崇庸大步跟上，“侯爷，您万金之躯，此刻断不可亲自出面！”
刘裕脚步一停，回头盯着他，“怎么，连你也觉得我不敢见他？”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刘裕拂袖而去。
费崇庸站在原地，只觉心口发紧。
他太了解刘裕了。
……
锦城长街。
梁文昌被两名士兵架着往前走。
外衫已经被剥去，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
初春的风从街口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冷得他发抖，脚下的石板路也硌得生疼。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扉紧闭，透过门缝露出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有些胆小的百姓缩回了头，有些则远远缀在后头，像看一头即将被开刀问斩的牲口。
梁文昌突然凄厉地大笑起来，“怎么？都缩起头来不认识梁某人了？”
架着他的府兵面露凶光，一记重拳砸在他背上，“闭嘴！”
梁文昌踉跄着撞在路旁的木桩上，肩头剧痛，可他硬生生挺直了脊梁。
“来啊！有本事连老子的舌头一并割了去！”
“找死的东西！”
“我早就该死了！”
梁文昌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刀般刮过街道两旁一张张熟悉又麻木的面孔。
他们看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惊恐、同情，以及一种久违的、渴望探究的恐惧。
那是想问，却不敢问。
梁文昌惨笑。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当年墨家被围剿抄家时，有人躲在门后不敢开门。
有人明明目睹了诬告的细节，却在公堂之上把头埋进裤裆里装聋作哑。
更有甚者，拿着伪造的画押供状，逼着同门在血书上按上手印。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他曾经觉得，只要自己闭嘴，只要东来派还能保住几个人，只要许家还有人活着，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呢？
东来派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许宗翰成了惊弓之鸟，他自己则像条丧家犬一样被剥了外衫游街示众。
刘裕却仍然坐在侯府里，拿着那份冠冕堂皇的认罪书，告诉所有人：这一切都是东来派的错。
凭什么？！
凭什么墨家死了那么多人，凭什么那些工匠背井离乡，凭什么连他们留下的机关都快没人能修了，最后承担所有罪责的，却只有他们？
梁文昌双脚一蹬，竟硬生生挣脱了府兵半步。
“你们不是想听我认罪吗？！”
他仰天长啸，沙哑的嗓音瞬间灌满了整条长街。
“那我今日便当着锦城所有人的面，把这罪认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