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沈忘提这种主意，我不意外
益州前线，议事大帐。
夜色如墨，残星点点闪烁。
传信兵是后半夜栽进大营的，巡夜的岗哨刚把他从马背上架下来，他两条腿已经打不直了。
随军军医兰草连忙给他灌了半碗姜汤，他才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江离被叫醒时，连外袍都来不及系整齐，披散着衣衫便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
他接过信，先看了封口的漆印，确认云怀瑾的云纹小印完整无缺。
“去请杜少君和王统领。”
杜若来的动作最快，她连头发都未曾完全束起，仅在肩头随意披了一件外衫，像一阵风似地挑帘闯入。
“出什么事了？”
“云君的回信。”江离不跟她多话，直接将信笺递了过去。
杜若先看云怀瑾的批示。
她一目十行地往下扫，看到“具体如何安排，由江离、杜若共同商议决断”时，眉头松了一下。
紧接着，她翻到了沈忘夹在后头的附信。
“太狠了……”杜若低声评价。
王悍是最后到的，甲胄齐整，一看就是已经巡过一圈营回来的。
他进帐扫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案上的信，“怎么了？”
江离顺手将信推过去。
王悍拿起来看完后放下，然后随手拉过一张矮凳坐下，开始擦他的新得来的环首刀。
杜若看他这反应，忍不住问，“王统领，你倒是给句话。”
“我只管打仗。”王悍头也没抬，“这种事你们定。”
“你就一点看法都没有？”
王悍停下手里的布，想了想，“沈忘提这种主意，我不意外。”
“当年在云寨，他冒头第一件事就是跟云君提了个毒计，后来向云君提议建暗影司，也是他。”
“要不是云君压着，恐怕，他还能更干出更狠的事情来吧。”
杜若挑眉，她虽然对跟随着云君的老班底的人都有初步了解，但这样的往事还是头一回听。
“你倒是挺懂他。”
“谈不上懂。”
王悍重新拿起擦刀布，沿着刀身缓缓抹过，“但我知道，有时候狠一点也是一种手段，只要不对着自己人，就随他怎么折腾。”
“我想，这也是云君一直容他、用他的缘故吧。”
江离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此刻才开口问，“青禾呢？”
“已经派人去唤了。”帐外值夜的士兵立刻大声应道。
没过多久，青禾便挑帘迈步而入。
她头发上还沾着夜露，接过信后先看了云怀瑾的批示，又将沈忘的附信仔细读了一遍。
“我赞同沈司主的提议。”青禾将信轻轻放下，语气干脆利落。
“现在疑似有大燕的人跟锦川府接触，这意味着战况随时生变，多拖延一天，就多一天变故。”
“东来派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就让他们拿东西证明自己的价值。”
“交不出来，说明他们手里的东西不足以让我们冒险；交得出来，也不代表我们就该相信他们。”
“至于递信的人……”青禾眼神冰冷，“既然已经扣下，就先看好他。”
“绝不能因为想从他嘴里掏情报，就让他有机会把咱们大营的虚实用作筹码传回锦城去。”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与其浪费半个月去慢慢核查他们那虚无缥缈的‘诚意’，倒不如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自证。”
杜若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出言反驳。
江离垂眸思索了一阵，终于开口，“大方向可以照沈忘的思路办，但具体怎么做，得看东来派究竟能拿出什么。”
他霍然起身，一把将卷轴般的军事舆图哗啦一声在案上展开，四角用镇纸压住。
“锦川府这些年闭关锁国，不代表他们没有自己的手段。”
“如果真的有大燕的人与刘裕接触，那就说明刘裕手里有值得大燕重视的筹码。”
江离目光落在锦川府的位置上。
“锦川府是天府之地，物产丰饶，不仅盛产名贵药材与蜀锦，更重要的是……有铁矿。”
杜若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一路向北延伸，清秀的眉头越拧越紧，“可大燕如果要出兵，也未必能帮得了锦川府吧？”
她指着锦川府北侧。
“北边是雍州，属于马琰；东边是豫州，是云君的地盘，若大燕想从豫州借道，云君绝不可能答应。”
她手指又移向雍州与益州交界处。
“至于雍州，这里全是崇山峻岭、飞鸟难度的断崖绝壁。”
“先不说马琰肯不肯放行，单是这千里大山，大燕也不可能轻易翻山越岭，把大军和粮草送进益州。”
江离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那片地势，面色渐渐凝重，“所以，大燕若真想插手，未必是直接派兵援助锦川府。”
他抬起眼帘，环视众人，“或许是给云君施加战略压力，又或许在酝酿别的阴谋。”
“但当务之急，是需要搞清楚刘裕究竟拿什么与他们谈。”
杜若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那刘裕手里到底有什么，能让大燕愿意与他接触呢？”
帐中安静了一瞬。
王悍的擦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青禾忽然冷笑了一声，打破了沉寂，“既然我们不知道，何不问一问东来派？”
“东来派在锦川府经营多年，刘裕手里究竟有什么，他们未必知道全部，但总该比我们更清楚锦城里的动静吧。”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江离与杜若，“他们想投诚，我们便让他们拿这个来证明诚意。”
“至于他们查不查得到、查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江离盯着舆图，权衡片刻，沉声应道，“好。”
他迎上青禾的目光，“与东来派联络的事，由你安排，想必暗影司的人比我们更清楚该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但有一条。”江离语气一肃，“他们交来的情报，无论看起来多么可信，都必须核验。”
“尤其是城防、换防和粮道的消息，在没有第二条证据之前，不得直接用于军事部署。”
青禾点头，“明白。”
杜若没有异议，只是默默收起舆图的一角，“既然要用他们，就得防着他们反过来利用我们。”
“东来派能拿出城防图，说明他们有自己的渠道。”
“但这些渠道究竟掌握在谁手里，有多少人还听他们的，我们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一步步查。”江离缓声道，“先拿到东西，再核验。”
“不能因为他们交了一张图，就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正想要什么。”
王悍霍然起身，将擦得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插回刀鞘中。
“你们慢慢查。”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帐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我去安排粮草和斥候，在东来派交东西之前，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江离微微颔首，“有劳王统领。”
王悍刚撩起帘子准备迈步出帐，却又突然驻足，高大的背影透着一丝冷硬。
“沈忘的主意，确实能少死不少人。”
“至于那帮东来派的……让他们交点东西出来，不为过。”
帐外，巡夜换防的梆子声伴随着清晨的风悠悠飘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