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青州的月报，怎么就传到了扬州？
亲兵浑身一打颤，忙不迭抱拳，“遵命！”
“若有钱庄只是暂时周转不灵，立刻由总号核查，再协调各处银钱。”
“若是有人故意隐瞒亏空，或趁机封庄，把事情闹大，便让他自己来见我。”
“是！”亲兵转身要走，又听孙显补了一句。
“再告诉各家掌柜，该兑付的照常兑付。”
“能正常周转的，不许借口风声紧便故意拖延；确实拿不出银钱的，也不许私自许诺兑付日期，更不能拿一家钱庄的银钱去填另一家的窟窿，还对外声称一切无碍。”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不能为了堵住外头的嘴，便把自己的底子掏空；也不能为了保住银钱，坏了海曦盟的信用。”
“属下明白！”亲兵领命退下。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孙显又拿起那份《云月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青州那边，这月报卖多少钱？”
侍立在侧的亲兵赶忙躬身回话，“回公爷的话，青州当地售价十文钱一份。”
“十文……”
孙显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并不轻松。
“十文钱，比一盏好茶还便宜。”
“云怀瑾啊，云怀瑾，你倒是会算账。”
“一张纸十文钱，卖出去的是纸，送进人心里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原以为，青州、豫州的商路与钱庄已足够让他费心，至少那些地方发生了什么，多少还在他的视线之内。
可如今，连海曦盟境内都有商人买到这份报纸，甚至有人专门翻印，添上译文，再拿去售卖。
青州的月报，怎么就传到了扬州？
又怎么会有人愿意花钱，把上面的内容翻译出来卖给旁人？
孙显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忽略了一件事。
他总以为商路是货物走的路，钱庄是银钱流转的地方。
至于那些茶楼闲谈、商人议论，不过是生意往来中的寻常琐事，不值得花费太多心思。
可商人走到哪里，消息就会跟到哪里。
报纸未必需要在每个地方发行，只要有一份流入商队，有人看过、讲过，再由另一个人传给旁人，它便可能在他从未留意过的地方留下影响。
他甚至不必知道那些人是谁。
而云怀瑾只需要让第一份报纸卖出去。
这倒真是个麻烦。
正当孙显陷入长久的深思之际，大账外风云突变，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
紧接着，亲兵掀帘冲了进来，“公爷！大燕兵马动了，正向南推进！”
孙显霍然站起身，“哪一处？多少人？”
“前线还在查探，暂时无法确认全部兵力。”
“不过北面防线已经传来急报，敌军推进极快，几处守军之间的联络也受到了影响。”
“若再分兵守住各城，恐怕会被逐一截断。”
孙显脸色沉得宛如能滴出水来，并未当场惊慌失措。
他走到悬挂在帐中的荆州舆图前，目光沿着北部防线一路向南，最后落在南部产粮区。
他原本便没有足够的兵力将北部两郡的每一处城池都守住。
如今大燕主动推进，若各城仍各自为战，一旦粮道被切断，援军又无法及时赶到，守城的兵马便会被困在城中。
届时，失去的就不只是两座城池，而是整条防线上的兵力。
与其等到退路被截，再被迫仓促撤军，不如趁眼下各处尚有余地，主动收缩。
孙显抬手，在舆图上点了两处。
“传令北部两郡守军，按预定次序收缩防线。”
“各部听统一调度，不许各自为战，更不许为了守住一城，擅自截断友军退路。”
“能带走的粮草、军械一并带走，确实无法转运的，宁可毁掉，也不可留给敌军。”
“撤退途中，沿途百姓能迁则迁，军士不得借撤军之名劫掠，违令者从严处置。”
亲兵迅速记下。
孙显又道：“主力集中到南部产粮区，先稳住粮道与城防。”
“派人查明大燕的兵力、进军方向和后续补给，尤其要弄清楚他们是打算夺城，还是想趁我军收缩时切断南北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沉冷得令人胆寒，“各处不必为了一时得失盲目增援。”
“等敌军的意图查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是！”亲兵转身化作一道风冲出了大账。
孙显仍站在舆图前，脸色阴沉。
大燕的兵马在北面步步紧逼，海曦盟的钱庄又被一则不知从何处传开的消息搅动。
一边是看得见的敌人，一边是摸不着的风声。
眼下，大燕的兵马至少还有行军路线，钱庄的银钱也能通过账册逐一核查。
可那张月报究竟传到了哪里，又有多少人看过，多少人相信，他一时竟无从得知。
他知道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军队，却还没想明白，该如何应付那张十文钱的纸。
孙显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转回战案前，将《云月报》折了起来，“备纸笔。”
亲兵很快取来文房四宝。
孙显略一沉吟，悬腕挥毫，在纸上落下了几行狂草苍劲的大字。
云君亲启。
闻青州近办《云月报》，风行各地，商贾多有谈论。
海曦盟近日因战事动荡，确有部分偏远钱庄周转阻滞之象，然贵报所载杂闻语焉不详，未尽详实，恐诱使天下行商误判市场行情，引得局势大动。
商情之道，贵在确凿有据。
若云君愿意，海曦盟可按旬整理各地货价、船期、商路通塞等消息，供《云月报》择要刊载。
若涉及钱庄兑付、货物短缺等事，亦可另附可供核验的账目与凭据。
如此，既能使行商及时了解各地行情，也可减少讹传，免得一地风声扰乱多地市面。
狂草一气呵成。
孙显仔细端详了一遍，随后交给亲兵，“送去青州，务必交到云怀瑾手中。”
亲兵接过信，又忍不住问，“公爷，若云怀瑾不肯刊载呢？”
孙显抬起眼，“那便另说。”
他将笔搁下，淡淡道：“她若肯刊载，海曦盟便多了一条向商人说明行情的渠道。”
“她若不肯，我们也不必因此停下自己的事。”
说罢，他挥了挥手，不再透露半点心思。
这封信并不能让那些已经产生疑虑的商人重新相信钱庄，更不能代替各处的钱庄拿出真金白银。
但至少，他要先弄清楚云怀瑾愿意把这份报纸办成什么样子。
若《云月报》只是一份刊载消息、供人消遣的报纸，他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新的商情渠道。
若它还会成为左右商人判断、影响各地生意的工具，那么海曦盟就不能始终站在报纸之外，只等着别人议论自己。
眼下荆州战事未定，钱庄的账目还没送来，他没必要先把云怀瑾想成一个非要与自己为敌的人。
但这件事，他不会就此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