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怪浪费粮食的
云怀瑾垂下眼帘，指尖在案面上无声地划了一下。
这个计策的狠辣之处在于：它不给刘裕“不选”的余地。
无论他动不动，凌云军都能从他身上刮下一层东西来。
“你方才说，若东来派交不出城防图，便把他们递信的人扣下，让他写回信。”
云怀瑾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若他写了回信，但信里藏了暗号呢？”
沈忘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几乎算不上笑。
“那就更好了，说明他确实是刘裕的人。”
“我们只需要顺着暗号摸过去，能摸到多少摸多少。”
“他若藏了暗号，那封信就是我们最好的饵；他若没藏，那封信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反正怎么写，我们都赚。”
云怀瑾看着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谈不上愉悦，却带着几分了然。
“你这是要让东来派替我们找出他们自己还剩多少价值。”
“是。”沈忘坦然应道，“他们想活命，我们想知道锦城的底细，既然如此，各取所需便是。”
“至于他们过去做过什么，自有该查的账，该算的账。”
“但在此之前，只要他们能交出东西，我们就没有必要替他们操心死活。”
云怀瑾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东来派的密信上，“江离和杜若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属下无需向他们做任何交代。”
沈忘道，“属下可以将这个思路写成文书，附在江少君与杜少君的判断之后，一并送去前线。”
“用不用、怎么用，由他们二位决断。”
“属下只出主意，不越俎代庖。”
云怀瑾点了点头。
这倒是沈忘一贯的分寸。
他可以毒，可以狠，可以不留余地，但他从不在前线的事情上越权。
他管的是暗影司，管的是情报与策反，至于前线怎么打、什么时候打，那是江离和杜若的事。
“你的想法可以考虑。”
云怀瑾将案上的两份文书重新叠在一起。
“不过，东来派的事，江离与杜若已经在处理了，你可以将这个思路送给他们，但不必越过他们直接安排前线事务。”
“属下明白。”
“至于暗影司这边，继续追查持有大燕通关令之人的行踪。”
”先查清他从哪里进入豫州，经过哪些驿站，是否有人接应，再核对云中城及下辖三县的登记记录。”
“若查到他与锦川府有关，再往下追。”
“是。”沈忘立即回道。
云怀瑾话音微顿，神色肃穆地补充道，“不要因为怀疑大燕，就把别的势力排除在外。”
”孙显去了荆州，不代表海曦盟在益州便没有其他人。”
“马琰在打北漠，也不代表他不想横插一脚。”
“属下记下了。”沈忘躬身行礼，正欲退下，云怀瑾忽然叫住了他。
“沈忘。”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云怀瑾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少有的真挚与温和，“你倒是很久没有这样献计了。”
沈忘微微一怔，原本紧绷的面孔上，慢慢浮现出一抹久违的自嘲，“属下……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必急着说。”
“现在急了？”
沈忘嘴唇一咧，“第五郡快拿下了，锦城就在眼前。”
他耸了耸肩，“属下可不想让前线的士兵因为东来派的‘诚意’还没核实完，便多等十天半个月，怪浪费粮食的。”
听闻这番歪理，云怀瑾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清冷的脸如冰雪消融般绽放出光彩。
“行了，去忙吧。”
“属下告退！”
沈忘满脸愉悦地躬身一拜，步履轻松地退出了大堂。
……
荆州，汉津郡，海曦盟大营。
孙显刚看完许乘业送来的第二封捷报，脸色还没缓过来，亲兵便又递上来一叠纸。
“公爷，青州那边的东西，说是叫什么《云月报》。”
孙显极其烦躁地一把扯过那叠纸，指尖飞快地翻动，眉头渐渐皱起。
满纸都是云字，他大半不认识，只能勉强辨出几个熟悉的字，“海”“曦”“盟”“钱”“庄”。
他冷声问道，“译文呢？”
亲兵赶紧递上另一份，“这是从扬州买来的，扬州已有落魄书生专门翻印抄录，加注了官话翻译，二十文钱一份，卖得还不错。”
孙显接过翻译本，先看了一遍官府公告，没什么意思。
翻到商行活动那一栏，他哼了一声。
再往后，是话本杂文。
他原本没打算细看，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栏。
市井杂闻。
只看了两行，他的神色便变了。
“海曦盟部分钱庄近日出现兑付迟缓的情形，已有商人开始重新核查相关账目。”
孙显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没有证据，没有具体的钱庄名称，也没有消息来源。
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说明栏目消息皆由匿名渠道收集，尚未经官府逐一核实，仅供参考。
云淡风轻，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茶馆说书先生拍完惊堂木后，随口吐出来的市井荒诞闲话。
可孙显的后背，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他比谁都清楚，钱庄最怕的不是有人说它出了问题，而是有人开始怀疑它可能出了问题。
一个商人听说兑付变慢，未必会立刻取钱。
他或许只是暂缓存入银钱，或许会要求钱庄提前结清一笔汇兑，又或许会提醒几个熟识的同行多留些现银。
十个人如此，百个人如此，千百个商人各自做出一点调整，便足以让原本就不宽裕的资金周转变得更加吃力。
倘若其中再有几家钱庄确实出了问题，原本只是传闻的事情，很快就会变成人人都能看见的事实。
而那时候，再想解释，便晚了。
亲兵见主家端着那张薄纸久久未曾发一言，脸色黑得吓人，低声试探，“公爷，这消息……”
“先查钱庄。”
孙显将月报放在案上，语气沉了下来。
“传令各处海曦盟钱庄，不得侵吞存款，不得无故拖延正常兑付。”
“凡是兑付确有困难的，立即上报总号，不许私自限兑、闭门，更不许拿虚账蒙混过去。”
“各家先报近几日的兑付数目、现银储备和未结清的欠款。”
“详细账册随后送来，今日之内，我要先看到各处的初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