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在下想向暗影司自荐
沈清弦初次在清音坊注意到那个女子，是在岁末。
那时，楼下几桌坐着凌云军的士兵，他们脱了外头的甲衣只穿着便服，喝酒喝得满脸通红。
这几人分明同属一营，说起话来大嗓门不加遮掩，聊的皆是些军营里的日常琐碎。
比如谁的刀磨得快，谁射箭最准，谁前几日训练时摔了一跤，谁又因为偷懒挨了队长一顿骂。
还有谁，正在准备年底的队长考核。
凌云军如今的队长，并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一队百人，队长便是这一百人的领头之人。
年末考核将近，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憋着一股劲。
对这些年轻士兵而言，那是比过年还值得念叨的事情。
酒过三巡，舌头打结，荤话便渐渐溜了出来。
有人朝台上瞥了一眼，拍着同伴的肩膀戏谑，“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胆子大么？今日怎么不花一把大的？”
被揶揄的汉子身子一抖，目光顿时警惕起来，“你又想坑我？”
“看你说的，兄弟能害你？”那人拿下巴点了点台前，“不过是让你去寻掌柜说个情，让台上弹琴的那位冷佳人今晚留下来陪你小酌几杯罢了。”
话音未落，整桌人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那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连连摆手，“滚滚滚，别整我，我可怕暗影司的人。”
这话落下，桌上的笑声反倒更大了。
“你疯了吧，暗影司？他们还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你不成？”
“就是，你当他们是神仙啊？”
那汉子翻了个白眼，“你们自己看。”
众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循声打量过去。
那是一张靠窗的桌子。
桌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着一袭不起眼的藏青色窄袖衣裙，面前只摆着一壶茶。
她偶尔同旁边的女子说上几句话，看起来与清音坊里的寻常客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她有什么不对劲的？”
“你们没见过？”那汉子压低了声音，“我在青州府大堂执勤的时候见过她。”
“她是暗影司的人？”
“青州府里同僚这么多，我哪知道她是不是。”
“那你还说个屁。”
“可她肯定不简单。”那汉子环顾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她身上总有股线香味，我就是靠这个记住她的，我每次见着她，身上都有。”
同桌的伙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哟，你这狗鼻子可以啊！”
说着，那人挤眉弄眼，“你小子……可别是对人家少君感兴趣吧？”
几个人差点又笑出声来，可笑声很快便停了。
因为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女子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几张桌子，她的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桌上的几个人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满口胡话的人立刻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端起碗遮掩失态，“喝酒喝酒！”
“来，干了。”
“喝完赶紧回营演武。”
没人再提什么陪酒了。
那女子看了他们一瞬，便淡淡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睫与同伴低语，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拂过的一阵微风。
彼时，沈弦正坐在不远处的雕花屏风后低头调试着琴弦，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他本来就在留意青州府，自然也会留意那些与青州府有关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寒衣。
这是别人对她的称呼，至于是不是本名，他并不知道。
寒衣出入清音坊的频率并不低。
有时她独自一人占着窗边的清净地，有时则与三五名女子结伴而至。
偶尔也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寻上门来与她接头，男女老少皆有，瞧着交游广阔。
她从不刻意回避旁人的打量与攀谈，只是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像一个真正来寻欢作乐的客人。
她喝茶的时候比喝酒多，听曲的时候也比旁人安静。
唯有偶尔被同伴逗得浅笑时，那嘴角才依稀流露出几分独属于寻常女子的倩丽。
沈清弦渐渐便记住了她，因为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线香味。
后来，年关过去，元宵将近。
城内各处主街悬挂起了一盏盏精巧考究的花灯，街面上的行人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这繁华喧闹的表象下，一股诡异的流言却自市井深处的茶棚酒肆里悄然蔓延开来。
“你听说了吗？”
“什么？”
“有人说，云君是神明下凡。”
沈清弦第一次从茶客口中听到这等神乎其神的话语时，不过是付之一笑，并未往心里去。
这样的传言，他在扬州也听过不少。
一个地方出了什么奇人，总有人愿意给他添上几分神异。
更何况云怀瑾本就没有什么可以供人谈论的家世。
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出身何处，甚至连她究竟为何会走到今日，都没人说得清。
市井平民百思不得其解，便只能倾尽想象力，亲手为她编造一个足以自圆其说的荒诞答案。
可过了几日，沈清弦再次来到清音坊时，却听见寒衣也在与旁边的人说起这件事。
“我也是听说。”寒衣捧着茶盏，语气平常，“听说有人专门跑去道观问了云君是不是神明下凡。”
“真的假的，那神明怎么说的？”
寒衣摇头，“这我哪知道呀。”
同桌的几个女子笑了起来。
沈清弦听着这段话，眉梢轻挑。
寒衣说得太自然了。
没有替云君辩解，也没有刻意附和，更没有因为旁人谈论此事而露出什么异样。
她就像个在街头无意间听了一耳朵稀罕事的寻常市井客。
沈清弦看了她片刻，便重新低下头去。
如果这是暗影司在推动，那么这个暗影司的人未免太过自然。
可若不是……事情反倒更有意思了。
未过多久，范清仪捧着青州府加盖了朱红印章的公文兴高采烈地返回了清音坊，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喜色。
青州府没有通过范清仪的承接年宴方案，但是却准备元宵灯会的活动，同意范清仪承接一部分活动内容。
范清仪对此结果已是喜出望外。
沈清弦也知道这是好事，甚至比直接让清音坊承接府宴更好。
青州府没有让清音坊进入青州府内部，却愿意让他们参与公共节庆。
这是在划界，也是在给位置。
可沈清弦心里却始终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想起了寒衣，想起了那些士兵，想起了近来越来越多关于云怀瑾的传言。
神明，立国，身世，天下。
这些话原本互不相干，可当它们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断出现时，便很难再只当成市井闲谈。
沈清弦冥思苦想，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冰山一角。
然而那迷雾太浓，他终究不敢贸然下定论。
直到新的公告贴出来。
青州府禁止私自雕刻神像、私建神庙、借神明之名聚众牟利。
沈清弦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如果云怀瑾真的厌恶这些流言，那么她完全可以直接否认。
可她没有。
她只是在阻止人们把“神明”变成一种公开的组织、一种利益、一种可以聚众的旗号。
这意味着什么？
沈清弦不知道。
也许她只是纯粹反感有人打着自己的旗号招摇撞骗，也许她是在防范民意失控演变成动乱。
又或者……她正在为某件更远的事情做准备。
这个念头一出现，沈清弦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在扬州见过世家，见过商盟，也见过那些握着权势的人是如何绞尽脑汁地为自己的贪婪与野心披上一件光鲜亮丽的霓裳。
如果一个人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宗族，没有祖先留下来的爵位，那么她若想走得更远，世人迟早会问：
她凭什么？
而眼下这场神仙流言，恰如其分地填补了一个无根之人身上最大的空白。
而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寒衣。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一壶茶。
沈清弦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过去。
寒衣抬头，脸上带着几分意外，“沈少君？”
沈清弦优雅地欠身折腰，行了个文人礼，“寒少君，在下想向寒少君打听一件事。”
寒衣微微皱着眉头，“有什么事是需要沈少君向我打听的？”
沈清弦在她对面坐下，“青州府内设有暗影司，不知在下所言可对？”
寒衣一脸莫名，“这种事情，沈少君为何问我？”
沈清弦轻笑出声，“实不相瞒，是在下想向暗影司自荐。”
寒衣沉默不语。
沈清弦满脸温和，“在下是扬州人，在江南扎根生活了二十余载，认识一些人，也知道一些事。”
“海曦盟也好，大燕也好，商路也好……也许，云君会用得着在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