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如果天下只有一个政权呢？
李恪没有等云怀瑾回答，只是郑重地抱拳，朝她行了一礼，“云君，属下先行告退。”
说罢，便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云怀瑾没有出声挽留。
她仍旧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
今夜的月色很好，好得仿佛天下当真已经太平了。
黄天营覆灭，张魁伏诛，舞阳与东平尽入掌中。
青州、豫州的道路在修，农田在扩，商道在铺，驿站在建，工坊里日日都有新的器物出炉。
百姓有粮吃，有活做，孩子们开始进学堂，就连那些曾经流离失所的人，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屋檐。
一切都在变好。
可云怀瑾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结束了。
没了乱贼黄天营，那些盘踞各地、拥兵自重的诸侯依旧存在。
只要天下仍旧四分五裂，便总会有人想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口、更多的粮食与军队。
今日她可以守住青州，明日呢？
她可以守住豫州，后日呢？
若有一日孙显出兵，若有一日马琰南下，若有另一个她甚至还不知道名字的人举兵而起，难道她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守下去吗？
守住一城，再守一城。
守住一州，再守一州。
然后眼睁睁看着天下一场又一场地打下去，百姓要一直活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里。
云怀瑾缓缓垂下眼眸，一个大胆的念头破土而出。
如果……天下只有一个政权呢？
如果不再有割据，不再有诸侯，不再有人为了争夺土地与权力而不断起兵呢？
如果青州、豫州之外，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也能像这里一样，让孩子有饭吃，让老人有所养，让有才之人能够被看见，那么，她究竟为什么不能去做？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同一粒落入心田的野草种子，看似轻盈微贱，却以惊人的势头扎根发芽，再也无法被拔除。
云怀瑾握紧了手，微微发颤。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或许，她真的不能永远只做一个防守的人。
或许，结束乱世的办法，从来不是守住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而是……
“天下一统……”
她唇瓣微启，这四个字极轻极细，转瞬便融进了夜风里，消散无痕。
云怀瑾重新仰起头，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冷月。
这一夜，青州府依旧安静。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正月初一，青州府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因着元宵灯会的章程早已定下，各司需提前抽调人力筹办，未曾想自愿留下调休的书吏竟然不少。
有的人清点花灯，有的人整理街巷，有的人负责联系商户，有的人则拿着册子统计各处摊位与巡查路线。
忙忙碌碌之间，倒也没有多少人觉得辛苦。
毕竟他们已经提前算好了，先忙完，元宵节再休，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与此同时，青州民间也依着旧俗开始过年。
有人去道观烧香，有人去寺庙祈福，也有人不过是买上一炷香，求个新年平安。
战乱年代，人们求的东西向来简单。
无非是今年不要再打仗，家里人不要生病，田里的庄稼能有个好收成，孩子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正因有了盼头，各大观宇庙宇里的香火较之往年显得分外鼎盛旺盛。
也不知是从哪一座道观，又或是哪一间寺庙里，最先传出了一句话。
“云君，乃是神明下凡。”
最初听闻这言论的人，大多不过一笑置之，全当是个荒诞不经的市井闲话。
“神明下凡？这也能信？”
“那云君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么？”
可耐不住私下议论的人越来越多，说得活灵活现，不少原本不信的人也渐渐开始犯起了嘀咕。
偏生云怀瑾身世的那片空白，早就是民间最为津津乐道的谜团。
于是乎，有头脑活络之人便斩钉截铁地拍了桌子。
“若不是神明下凡，又怎会无父无母？”
“若不是神明，又怎么可能年纪轻轻便做出这些事情？”
“你们忘了么？云君来青州的时候，这里是个什么吃人的烂摊子？如今又是个什么光景？”
听者有的半信半疑，有的直呼荒诞不经。
甚至有几个后生专程跑去城郊最灵验的道观，硬要找老道士问个究竟。
老道士被纠缠得苦不堪言，无奈之下只能当众掏出卜杯，按规矩投掷祈愿。
谁知第一投，两块卜杯竟然露出了两个平面。
掷杯的后生当场看傻了眼。
“不算！再来一次！”
第二投，卜杯依然是两个平面。
“换个人来掷！”
换了个洗过手的人再掷，卜杯依然是平面。
笑杯，神明不愿意回答。
这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一传十、十传百，待传到后街时，早已彻底变了味儿。
原本只是“听说有人求问云君是不是神明，得了笑杯”，后来变成“道长亲自问了十几遍，全是笑杯”，再后来又变成“换了好几个道长，都说云君是神明”。
至于究竟有没有十几个道士，自然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民间谣言从来不需要严密的逻辑与凭据。
短短十余日，关于云怀瑾是神明下凡的说法便开始在青豫二州各处流传。
修水渠，是神明护佑水土。
丰收，是神明赐福。
修官道，是神明为百姓开路。
兴学堂，是神明怜惜天下有才之人。
甚至连舞阳一战，在说书人的口中也成了天命所归的神迹。
“否则凌云军怎么会赢？”
“那黄天营不是号称奉天而行吗可最后还不是败在云君手里？”
“这不正说明，谁才是真正得天命之人？”
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在整日耳濡目染之下，眼底的怀疑也渐渐变为了动摇。
毕竟他们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偏偏做成了这么多事情。
于是，猜忌化为了半信半疑，半信半疑最终演变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敬畏。
发展到后来，甚至有百姓开始在家里偷偷设立香案，虔诚供奉。
有人甚至偷偷刻了一尊小小的木像。
只是那木像刻得实在不像。
因为没有人真正见过云怀瑾究竟长什么样子，就算有几个曾经见过，只说云君长得清冷沉静这种笼统的说法。
闹到最后，甚至有地方名士一本正经地呈递了拜帖到青州府，言辞恳切地叩请云君能赐下一幅亲笔御容画像，好让万民供奉观瞻。
这份民间舆情的汇总，最终被文澜一字不差地呈递到了云怀瑾的案上。
云怀瑾翻了几页，越看，脸色越冷。
最后，她缓缓抬起眼眸。
案下，沈忘正安安分分地站在那里，垂着头，目不斜视，一副“此事与我暗影司绝无半点干系”的无辜模样。
云怀瑾看了他半晌，“……”
沈忘：“……”
“沈忘。”
“属下在。”
“这些事情，是怎么回事？”
“民间自发流传。”
“哦？”云怀瑾挑眉道。
沈忘面不改色，“属下也很意外。”
云怀瑾：“……”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还是低估了沈忘脸皮的厚度。
“文澜。”
文澜立即上前，“属下在。”
“即刻以青州府名义张贴告示，严令禁止民间私自为我雕刻神像、修建庙宇或设立香火祠堂，并将此条明文列入《法律》律令。”
云怀瑾声线冷冽如刀，“若有人敢借神明之名私下聚众敛财、妖言惑众、扰乱地方秩序者，情节严重者，依法查办。”
文澜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侧过头，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沈忘。
后者依旧垂着头，神色平静。
文澜收回目光，肃然领命，“是，属下这便去草拟告示。”
他一躬身，转身便欲退下。
“慢着。”
云怀瑾的声音自后方幽幽传来。
文澜回过头来。
“暗影司查察不力，沈忘，罚扣一年俸禄，一并抄送财政司归档。”
文澜眉梢微一挑，“属下遵命。”
谁知沈忘非但没有半点沮丧之色，反而面向云怀瑾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嘴角甚至抿起一抹弧度。
“属下领罚，谢过云君。”
云怀瑾冷冷地嗯了一声，“都退下吧。”
“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堂。
走出几步，文澜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沈忘，只见后者虽然被罚了一年的俸禄，但眉梢间难掩几分通体舒泰的愉悦之色。
文澜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懒得去拆穿这狐狸的算盘，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沈忘则神清气爽地踱步回到了办公房。
他刚推门入座，尚未将茶盏斟满，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
寒衣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沈司主，清音坊的琴师沈清弦……他想加入暗影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