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女子也能做州牧？
王蔓回过头，看见杜若正站在不远处。
她还是山中相遇时那身打扮，衣裳素净，腰间挂着药囊，眉梢眼角缀着几分温和真切的浅笑。
只是与那日不同，此刻她身边不时有人来往，有书吏抱着册子匆匆经过，也有人停下来向她点头示意。
王蔓怔了一下。
杜若已经走了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问道：“你怎么会来州府？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王蔓扯了扯嘴角，“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完了。”
杜若看她神色，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旁边却有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书吏，怀里抱着几页文书，一路小跑停在杜若跟前，连声催促。
“杜理事，您怎么不在二堂呀？我都找了您半天了，这有几份加急的卷宗，烦请您过目用个印。”
杜若侧过脸看向来人，“什么事？”
“南城那边送来的修缮名册，已经核过两遍了，您看看。”
杜若接过文书，低头哗啦啦地翻阅起来。
王蔓未曾出言打扰，只往旁边让了让。
那书吏似乎已经习惯了杜若办事的方式，站在一旁等着，连个打量王蔓的眼神都没有。
杜若逐页看过，偶尔停下来问上一句，书吏便低声解释，对答如流。
确认无误后，她从袖中取出印章，在末页签下名字，又盖了小章。
“好了，拿去吧。”
“多谢杜理事。”
书吏收好文书，施了一礼后风风火火地拔腿离去，显然屁股后头还有成堆的活计等着处理。
王蔓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杜若，“你如今……在州府里当差？”
杜若将印章收好，坦然一笑，“是啊。”
“负责什么差事？”
“益州的内政民生。”
王蔓眼底浮起一丝困惑。
杜若便耐心解释道：“益州刚定，许多事情还没理顺呢。”
“比如城中百姓的户籍、粮仓清点、各处官署重新安排，还有城墙修缮、道路恢复，这些都得有人盯着。”
“我呢就是暂时代领益州理事一职，眼下主要就是把这些事情接起来。”
她想了想，试着寻了个贴切的比方，“若按大燕的官职来比，大致相当于州牧吧。”
“州……州牧？！”王蔓惊得都结巴了。
她看了看杜若，又看了看方才离开的书吏，似乎一时没能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你……你是州牧？”
杜若点头：“暂时是。”
王蔓沉默片刻，才问：“女子……也能做州牧？”
王蔓这句话问得很认真，并没有讥讽的意思。
自打她下山以来，她已经见过女兵，见过公堂上坐着的女书吏和女暗影，这些已经足够让她惊讶了。
如今杜若竟然告诉她，自己正在主持一州内政。
杜若见她那副呆滞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怎么，觉得我不像？”
王蔓摇头，随后又有些迟疑地小幅点了点头，“我、我只是从没想过。”
“云君也是女子啊。”杜若道，“她能统领凌云军，治理青州、豫州，自然也不会觉得女子不能做官。”
王蔓无言以对。
杜若舒展眉宇，续道，“只要有本事，能替老百姓干实事，无论你是男是女，便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不过眼下女子确实还少一些，但总会慢慢多起来的。”
杜若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本该如此。
王蔓却听得心潮翻涌，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当年自己为了和离，站在公堂上把一辈子的眼泪与苦楚全倒了出来。
可坐在高堂之上的知府老爷，瞅她的眼神跟瞧一个疯子无异，口口声声斥责她伤风败俗、不守妇道。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眼里，女人主动休夫是滔天大罪，至于女子登堂入室断案做官，更是夜郎自大的无稽之谈。
可如今，这些事情竟然都发生在眼前。
她抬眼望去，院中有人抱着册子从大堂方向过来，也有人拿着文书往二堂走。
几名女兵守在廊下，身姿如松，面容冷峻。
远处还有两个灰衣打扮的人低声交谈，随后各自散开。
杜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纷繁的院落，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现在益州这边的几个要紧位置，倒都是女子在做。”
王蔓转头看她。
“我暂代内政；苏统领留在锦城，负责驻军和城防；青副司也在这里，负责暗影司的事务。”
杜若说着说着，自个儿也觉着妙不可言。
她们几人都各忙各的，也没有特意留意过这件事，如今跟王蔓这么一聊起，才发现确实有些巧。
王蔓眼中满是惊疑，“都是女子？”
“是啊。”杜若笑点头道，“不过我们各管各的事，谁也不能替谁做主。”
她打量着王蔓那张有些意动的面孔，眨了眨眼打趣道，“要是阿姐和阿妹愿意下山来，投效云君，我说不定还能提前给你们开个后门呢。”
王蔓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便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杜少君，益州这边还没搭建起来，不过我还在这里。”
杜若笑意盈盈地转过头去。
青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目光落在纸页上，像是方才只是顺口提醒了一句。
杜若笑着回道，“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那便好。”
青禾合上册子，抬眼看了她们一眼。
她的目光在王蔓身上停了片刻，没有多问，只朝杜若道：“二堂还有两份文书等你过目，要随王统领一同送去青州。”
“我知道了，稍后便去。”
青禾点了点头，转身没入游廊深处。
她行走起来毫无声息。
王蔓下意识看向她的脚下，竟没听见多少脚步声。
那女人身形不算高，头发带着些枯黄色，面容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方才抬眼看过来时，那双眼睛让人很不舒服。
好像对方已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连她自己没留意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王蔓在山中生活多年，对周围的动静很敏感，可青禾走到近前，她竟没有察觉。
她看着青禾离开的方向，低声问：“她是暗影司的人吗？”
“是啊。”杜若回道，“她负责益州这边的暗影司事务。”
王蔓紧紧抿住了嘴角，没再多问半句。
她隐约觉得，那女人手里一定沾过血。
杜若似乎并未察觉王蔓情绪的微变，语气依然如春风般和缓，“青禾就是那样，做事认真，不大爱说闲话。”
王蔓看了她一眼，没有附和。
杜若也不强求，只温声劝道，“方才说的事，你不必急着回答。”
“你和小舟阿妹若愿意下山，可以先到城里看看，若不愿意投效，也不妨碍我们往来。”
王蔓抬起眼，“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眼下倒没有什么非要你们做不可的事。”杜若坦荡相告，“我只是觉得，你们在山里待了那么多年，对外头的事情知道得太少。”
“如今锦城已经安定了下来，民生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你们若想知道墨家的事，想知道墨蘅这些年过得如何，随时可以来州府找我。”
说到此处，杜若眼神真挚，“我也想和你们做朋友。”
王蔓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很是真诚的样子。
王蔓沉吟良久，低声道，“我还要回山里。”
“我知道。”杜若理解地点头，“小舟阿妹还在等你呢，你若一直不回去，她该担心了。”
“我也要回二堂了，益州刚接过来，事情多得很，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去找你们。”
王蔓道：“好。”
杜若没有再多说，转身往二堂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明媚一笑，“路上小心。”
王蔓点了点头。
她站在光影交错的游廊下，看着杜若走进二堂。
一个年轻书吏迎上来，将手里的册子递给她；另一个人从旁边经过，向她行礼后继续往前走。
杜若一边翻看册子，一边听人禀报事情，偶尔停下来问几句。
在她身上，寻不到丝毫因女子身份而生的拘谨，也没有高官显贵惯有的傲慢与官威。
周遭那些书吏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王蔓呆立许久，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迈出了州府那道巍峨的大门。
……
二堂内，窗明几净。
杜若刚坐下，青禾便拿着另一册文书走了进来。
“王蔓走了？”
“嗯。”
“你觉得能说动她吗？”
杜若翻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听见这话，头也没抬，“不知道，不过，她至少已经开始动摇了。”
“凭什么这么说？”
“她今日是自己下山来的。”杜若继续说道，“若还是从前那样，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不愿意接触外面的人，那她不会来锦城。”
青禾将文书放到她手边，“她也可能只是为了确认墨家的事。”
“那也没什么不好。”杜若接过文书，笑着道，“先让她愿意看看外面，再说别的。”
青禾看着她，终究未曾再出口反驳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