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公堂判决

灰衣暗影凝神听罢，又将街坊证人的证词反复比照了几遍。

几名目击者的说法基本一致。

张木生确实先出言侮辱，王蔓打了他一巴掌之后，他又主动上前抓扯。

王蔓拔刀伤人时，双方距离很近，张木生的手臂伤口也与她所说的情况相符。

灰衣暗影合上口供，侧头与青衣书吏低声商议了几句。

两人又翻看了一遍律条。

片刻后，青衣书吏正襟危坐，端起抄录完毕的裁决文书。

“经查，今日之争端，系张木生率先当街恶言中伤王蔓及其先师墨非，侵害他人名誉在先；且在受击后未曾收敛，反而主动扑上前施行暴力抓扯，导致事态恶化。”

她略微停顿，清了清嗓子。

“王蔓率先掌掴他人，行为失当。”

“然张木生随后行暴力抓扯，王蔓拔刀御敌系阻断侵害之必要手段，且郎中诊断创口为轻微划伤，属于防卫失当之轻微情节，免予追究伤害刑责。”

“现判决如下：王蔓行为失当掌掴他人，罚钱五十文；张木生须就当街恶言中伤王蔓及其先师一事，当堂向王蔓赔礼道歉。”

“二人之民间纠纷至此两清。”

“此外，案件产生的文书杂费百文由二人各半承担。”

“若囊中羞涩无钱缴纳，可前往城防队伍劳动一日抵扣。”

“若对本裁判存有异议，可于三日内递交诉状申请上诉。”

宣告完毕，堂下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王蔓没有被当成持刀伤人的恶妇，张木生也没有因为受伤就占尽道理。

张木生率先回过味来，嚷嚷道：“凭什么我要赔罪？她伤了我，五十文钱便能抹平了？五十文钱够干啥的？！”

青衣书吏耐心解释着，“你伤口的诊治与包扎费用，郎中报的是五十文。”

“王蔓先前掌掴之过，已依律折罚。”

“至于你漫天要价的其他索赔，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灰衣暗影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若不服裁决，自可按章程写状子去青州申请复核。”

“但若再敢在堂上无理取闹，我们会按扰乱公堂严办。”

张木生几度张嘴，触及对方严苛的目光，到底将满腔污言秽语死死咽回了肚子里。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也看得出来，堂上两名女子并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

既然官司断结，他一把抓过包袱，拔腿便要往堂外走。

“慢着。”灰衣暗影忽然开口。

张木生身形一滞，“还有什么事？”

“裁决文书写得清清楚楚，当堂履行，所以你现在就要向王蔓赔礼道歉。”

张木生的脸色一下子涨红，“我……”

“怎么，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灰衣暗影靠在椅背上，目光冷淡，“你可以上诉复核，但在上级批复下来前，现行判决即刻生效。”

两侧女兵站得笔直，佩刀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张木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凶狠地刮了王蔓一眼，又忌惮地瞄了瞄堂上的女官，最终还是低下头，极不情愿地挤出一句，“对不住。”

刚说出这三个字，他跟活见鬼似的抓紧包袱，扭头便朝门外狂奔，仿佛多待一瞬便要丢尽祖宗十八代的脸面。

“等等。”

灰衣暗影的声音如影随形。

张木生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你的处置结果还要登记。”

“出去之后，先去把罚钱和办案费用交了，若选择做工抵消，就去城防辅助队报到，别想着直接走人。”

张木生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了一声，灰溜溜地离开了公堂。

而王蔓则是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方才张木生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住”，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眼眶骤然升起一股酸涩。

许多年前，她也曾这般无助地立于堂下，苦苦哀求一份虚无缥缈的公道。

她曾哭干了眼泪，曾反复解释，反复哀求，希望有人能听她把话说完，希望有人能告诉张木生，他做错了。

可那时候，没有人愿意听。

她等了许多年，也没能等到他一句认错。

如今，他终于说了。

可说来荒唐，她竟然发觉自己不再需要这句话了。

她低下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

青衣书吏利落地归拢好文书，抬眼看她，王蔓，你的结案文书已然归档，若是无其他异议，自可离去。”

“日后若再遇刁难，亦可随时来州府报备。”

王蔓微欠身，“多谢二位少君。”

灰衣暗影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口供，“照规矩行事罢，无须挂怀。”

王蔓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一步步朝大门迈去。

阳光自门外斜斜铺撒进来，将门槛染得一片金黄。

当跨过门槛时，王蔓脚步稍稍停了一下。

还是这间公堂。

可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堂下，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的女人了。

“王蔓，真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