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唱哪一出？
第二天上午，庞连云来到李霖办公室。
李霖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把刘辉报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庞连云听完，皱眉说道，“挨个塞信封，这风气要是不刹住，这场招标就评不出公道了。可现在只是刘辉的一面之词，礼品里到底装了什么，谁也说不清，纪委不好直接立案。”
李霖说道，“所以请你来，就是商量怎么把这层纸捅破。”
庞连云想了想，说道，“这样，我先安排人摸摸底。刘辉不是说有几个收了礼的心里不踏实吗，纪委以核实情况的名义，先找这几个聊聊，不谈立案，就是了解了解风气问题。心里没鬼的，聊聊就过去了。心里有鬼的，自己就得掂量掂量。”
李霖点头，“这个办法稳，暗中摸查，千万别打草惊蛇了。”
第二天，纪委的干部就找了第一个评审员。
这位这几天正被那兜子礼品压得睡不着觉，纪委的人一进门，只说了句“有群众反映评审期间有人送礼，找你了解点情况”，他脸上的血色当场就褪干净了。
没等对方再问，他起身从柜子里把那兜子原封未动的东西抱了出来，往桌上一放，“领导，我正愁这东西没处交呢......是锦鑫的章总送的，说是纪念品，我后来才发现，里边有张条子，写着能高价回收......”
纪委干部打开一看，每件礼品里都夹着一张回收条，回收价一栏，六位数起步。
这已经不是人情往来了，这是赤裸裸的行贿。
庞连云拿到实物和名单，当天下午又进了李霖的办公室。
他把回收条往李霖桌上一放，说道，“底摸清了，明面上伸手的三四个，方式都一样，普通礼品夹回收条，章越这是下了血本。”
李霖看着那几张条子，说道，“证据有了，那就收网。但章越先不动，他现在蹦得越欢，到时候摔得越狠。先把收了礼的人分开谈，口供拿死，东西封存，证据链做扎实，让他接着表演。”
庞连云点点头，“明白了，先让他高兴几天。”
李霖又叮嘱，“谈完的人照常上班，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庞连云又问道，“韩楚风跟刘辉说的那句留意点，要不要一并核一核？”
李霖摆摆手，“打招呼这种事儿，定不了他的性，反而惊了他。先把章越这条线做扎实，其他的先不追究了。”
庞连云会意，“行，谈话我安排两个最稳的同志上，全程记录，礼品取回来当场拍照封存，一件不落。”
李霖起身送他，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庞书记，这事只进不出，连纪委内部，也要控制在最小范围。招标结束之前，镜州表面上要风平浪静。”
庞连云笑道，“放心，纪委干这个，是行家。你这边唱红脸，我这边唱黑脸，咱们台上台下都给他唱全了。”
......
两天后，纪委的谈话室又进来一个人。
这位进门还端着架子，纪委干部问他最近有没有人送东西，他把胸脯一挺，一口咬定自己两袖清风，从不沾这些歪门邪道。
纪委干部也不跟他争，把一份行程记录往他面前一摆，“那你解释解释，上礼拜三晚上，章越的车在你家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是干什么去了？”
他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半天，哪天下班后来的车、几点走的，记得清清楚楚，脸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是章越，他拎着东西上门的，说是纪念品......我推了半天没推掉......回收条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天天愁得睡不着......”
当天，他家的礼品连同回收条被纪委取走封存，情况说明签字画押。
隔了一天，谈话室又进来一位。
这位更干脆，进门就把随身带来的布兜子放在了桌上，“领导，我正愁这东西没处送呢，你们就来了。东西我一天都没敢留，可又怕退回去得罪人，这几天觉都睡不好。”
纪委干部问他，“谁送的？”
他叹着气说道，“还能有谁，锦鑫的章越呗。”
几个人谈完，纪委只交代了一句话，“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讲，照常上班，正常工作。”
几个人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走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份情况说明、每一件封存的礼品、每一张回收条，都在纪委的卷宗里摞得整整齐齐。
章越行贿的证据，已经攥在了庞连云手里。
只是这张网，暂时还不收。
庞连云把卷宗拢齐，亲自去向李霖汇报。
三份情况说明，三兜子封存的礼品，三张写着高价回收的条子，再加上章越跑评审员家的行程记录，一条链环环相扣。
庞连云说道，“证据都在这儿了，扎实得很，什么时候动章越，就等你一句话。”
李霖翻着卷宗，只说了一句，“好，让他再睡几天安稳觉。”
完事儿李霖心里想，章越这傻子...不知道韩楚风知道了，他会不会鼻子被气歪了。还妄想中标？到时候让你招标的资格都没有！
......
与此同时，刘辉带着财政局的两名干部，跑了一趟省财政厅。
名义上是请示业务，实际上是为评审员的事。
刘辉向省厅分管的领导汇报，“领导，镜州这次招标金额大，关注度高，本地评审员跟投标企业低头不见抬头见，人情干扰太重。为了公平公正，我们想请省厅支持，从省里派一批专家下来主持评审。”
省厅领导很支持，“这个提法好，二十亿的政府投资，就是要评得干净。省里专家库的人你们随便挑，挑好了我们下文，让他们全力配合。”
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省厅动作也快，三天就把人定下来了，领头的两位都是省里评标的老资格，经手的大项目数不过来，人也清廉，在省城谁的面子都不卖。
回来的路上，刘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能给李霖交差了。
省里来的专家，跟镜州的企业没有半点瓜葛，章越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上话。
新评审员的名单按李霖的要求严格保密，财政局知道内情的，连刘辉算上不超过三个人。
原定的本地评审员，随后陆续接到通知，本次评审另有安排，不用参加了。
没沾事的几个还纳闷，私下里嘀咕，怎么临开评了换人。被纪委谈过话的那几位接到通知，心里还暗自庆幸，以为是自己交代得好，组织上照顾，不让他们蹚这趟浑水了。
省里来的这批专家，开标前一天才统一乘车抵达镜州，住进财政局安排的招待所，封闭式管理，对外只说省厅下来检查工作。
刘辉向李霖复命，李霖听完只说，“辛苦了，名单继续捂着，捂到评标那一刻。”
刘辉应道，“明白，连财政局内部，也只有经手的两三个人知道。”
......
章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这几天心情好得很，走路都哼着小曲。
开标那天早上，他对着镜子打了三遍领带才满意，司机在楼下等着，见他下来，隔着老远就笑着迎上去开车门，“章总今天这精神头，一看就是要办大事的。”
章越坐进车里，跷着腿畅想，“等二十亿到了账，先把庆功宴办了，让镜州这帮有头有脸的都来看看，什么叫实力。再往后的日子，锦鑫在汉江就能横着走了。我这回，也算给秦总和韩书记长脸了，看谁以后骂我蠢，呵呵呵......”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直奔财政局，后视镜里，章越还在对着车窗玻璃抻自己的领带。
在他看来，万事俱备，只欠开标。
礼品送出去了，收的人一个个客客气气。韩书记那边应该也替他跟财政局打过招呼，这话是他自己猜的，但他坚信不疑，韩书记是老一，给财政局打招呼谁敢不听？标书他更是花了大价钱请省里的团队做的，厚得能砸死人，但是里边的内容嘛，都是经过美化的，不实！
开标前一天，他还特意给收过礼的评审员挨个打电话。
头一个接电话的，正是被纪委谈过话的那位，一听是章越，声音都不自然了，“章......章总啊，放心，放心，明天......明天我知道怎么办，呵呵呵。”
章越没听出异样，乐呵呵地挂了电话，对手下人说道，“听听，都是咱的人，这事儿十拿九稳了。”
他往沙发上一靠，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明天开评，后天公示，最多一个礼拜，合同一签，第一笔钱就到账了。以后我章越要过上百亿老总的好日子了，哈哈哈.....”
手下人凑趣，“章总，到时候您可就是汉江数得着的人物了，您也得提拔我当个小领导啊呵呵呵。”
章越摆摆手，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低调，低调。”
晚上，他还给省城的秦苏哲打了个电话报喜。
电话里他压着嗓门表功，“秦总，镜州这边都安排妥了，明天就是走个过场，月底之前，二十亿准时到账。”
秦苏哲在那头嗯了一声，“办成了再报喜，别又给我整出幺蛾子。”
章越嘿嘿直笑，“放心放心，这回是铁板钉钉。”
挂了电话，他把明天要穿的西装都熨好了，皮鞋擦得锃亮，连中标之后的发言稿都写好了，揣在西装内兜里。
手下人问他，“章总，发言稿写了多长的？”
章越得意地说道，“五分钟，谦虚点，不能显得太张狂。等庆功宴上，再好好说。到时候韩书记坐主位，你们都得给我精神着点。”
......
一个月后，开标的日子到了。
这天镜州秋高气爽，财政局门口一早就停满了车，挂着各地牌照的都有。
大会议室里，人头攒动，省内来竞标的大公司代表坐了一屋子。
来的路上，各家心里都有小九九，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说的都是同一个话题，听说锦鑫的章总早就上下打点好了，这标还有得评吗。
徐艺龙带着团队来得早，坐在靠中间的位置，标书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团队里的年轻人紧张，手心直冒汗，徐艺龙倒是稳，坐下就闭目养神，一句话没有。
章越后脚到的，西装革履，身后跟着四五个手下，进门就昂着头，派头十足。
他一眼看见徐艺龙，径直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站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徐总，还真来了？我劝你啊，别白费力气了，这项目你要是能拿走，我章越俩字倒着写。你要能赢，我吃屎！”
旁边几个他带来的手下跟着哄笑起来。
徐艺龙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三个字，“等着瞧。”
章越不依不饶，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笑道，“徐总，识相的，现在带人回去还来得及，省得待会儿结果一公布，脸上挂不住。你们外地人不懂，镜州的水，深着呢。还有啊，你得替李市长想想，你败了，他也得跟着丢人，哈哈哈......”
徐艺龙翻了一页标书，头也没回，“章越，你皮痒了是不是？”
章越立马噤声，嘟囔着，“粗鲁！”
讨了个没趣，他哼了一声，到前排最显眼的位置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等开场这点工夫，他也没闲着，抻着脖子在会场里四下踅摸，找那几个收过礼的熟面孔，打算先递个眼神。
踅摸了一圈，一个也没找着。
他心里嘀咕，可能是评委都在后边候场，没往深想。
主持人上台，宣布开标程序和评审纪律，各家公司的标书当场查验密封，一样一样走流程。
章越听得心不在焉，眼睛老往侧门瞟。
不多时，财政局的工作人员宣布纪律，参会人员手机一律上交封存，会议室侧门打开，评审员依次入场，在主席台落座。
章越满脸堆笑地望过去，准备跟老熟人们打个招呼。
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主席台上坐着的，清一色全是生面孔。
他送礼的那几个人，一个都不在。
章越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又从头到尾把主席台扫了一遍。
没错，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下来，手心瞬间全是汗，扭头抓住旁边手下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人呢？原来那几个评审员呢？”
手下也是一脸懵，张着嘴答不上来。
章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二郎腿也翘不住了，脑子里嗡嗡直响，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人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谁换的？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妈的....这是唱哪一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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