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不是好人
大厅里人不少,左边结婚登记处排着两三对小年轻,手里捧着红本本,叽叽喳喳地商量拍照的姿势。
右边离婚这一排,长椅上坐着四五对面无表情的夫妻,每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各自刷手机,宛如陌生人。
夏南音想,这年头,果然结婚比离婚多,要什么离婚冷静期,明明最需要的是结婚冷静期。
叫号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陈柏年忽然开口:“新加坡那个项目,你真接了?”
夏南音的动作一顿,看来他也知道那个项目了。
陈柏年眉心一拧:“我跟你说过,那里面的水……”
“陈柏年。”她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今天我们来这儿,是办离婚的。”
陈柏年忍耐地看着她,像看不懂事的孩子:“我是为你好。”
夏南音没什么耐心:“嗯,你为我好,为我好,所以让我净身出户,我可求求你别对我好了。”
陈柏年垂下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半天没再出声。
夏南音重新看向叫号屏。
她心里清楚,他今天能乖乖坐在这儿,是因为明昭旭手里攥着他的把柄,跟她夏南音没什么关系。
可那又怎么样,能让他坐在这儿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请A017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机械女声响起来的时候,夏南音先站了起来,拎起包就往窗口走。
手腕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夏南音没急着挣开,先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那只手,再抬眼看陈柏年。
“陈总,大庭广众的,你别是打算现场演一出舍不得前妻吧?”
陈柏年的手指僵了僵,没松。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丑话说在前头,你演得再好,该我拿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小说短剧里离个婚能拖几百集,男主爱而不自知,搂着小三专挑恶心事折腾女主,弹幕骂得比剧情还热闹。
现实哪有那么多弯弯绕,扯来扯去离不了,绝对是为了钱。
斜对面的丸子头姑娘倒吸一口气,压着嗓子戳男朋友:“姐姐好清醒啊。”
男朋友盯着陈柏年那张脸,嘀咕了一句:“长这样都留不住,哥们儿是真不行。”
陈柏年显然听见了,耳根发紧,看夏南音的眼神多了几分恼火和无奈:“夏南音,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夏南音偏了偏头:“你不也一样?谈感情伤钱,何况我的感情已经喂了狗。再没点钱,我会饿死的。”
陈柏年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半天没出来。
三号窗口里的男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没好气地催:“A017,还办不办?后面排着呢。”
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扫过来。
陈柏年忽然松了手,理了理风衣袖口,语气淡下去:“你说得对。”
窗口前的流程比夏南音想的还快,协议、签字、按手印,她低着头一项项过,笔都没停。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核了一遍,抬头多看了她两眼,又看了一眼陈柏年。
钢印“咔哒”一声压下去,两本暗红色的小本子放在桌子上。
出民政局大门,西斜的太阳正好照在台阶上,晒得人眼睛发涩。
夏南音捏着离婚证站了一会儿,有点恍惚,八年,最后就换来手里这么一个小本子。
陈柏年在她身后停下,抬手看了一眼表,忽然冒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下午五点二十。”
夏南音侧过脸看他。
他盯着表盘,嘴角扯了扯,自己先笑了一下:“当年为了十三点十四分的1314,我托了关系,人家工作人员午休都没歇,专门给我们办的。”
夏南音当然记得,那天他跑上跑下买了三条烟送人,回来时满头汗,还冲她晃那两个红本本,说图个一生一世。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说,多有意思啊。人就是这样,越想要什么,越没什么,所有的爱都事与愿违。”
陈柏年抬眼,怔怔然地看着她。
网约车到了,就停在榕树底下,夏南音没跟他道别,下了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沿着江边的路往回开。
她低头,又把那本离婚证掏了出来。
照片上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她那天穿的蕾丝白裙子,是陈柏年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标签都没舍得剪。
一滴眼泪砸在照片上,正好落在陈柏年的脸上,夏南音用手背蹭掉,把证件塞回包里,降下车窗。
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
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江上有竹筏慢悠悠地漂,游客举着手机对着山喊,喊什么听不清。
二十块钱背面的风景,还是那副样子,几千年,人来了又走,山水一点都没变。
她把脸靠在车窗边,眯着眼看了很久。
民政局门口,陈柏年一直站到那辆白色网约车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
他低头翻开手里的离婚证,看了几秒,嗤笑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证件从中间撕开,随手塞进台阶旁的垃圾桶。
刚才给他们办证件的工作人员刚好抱着资料出门,见状,慌张地瞪了他一眼:“你疯了,在这撕!”
陈柏年朝着他笑了笑:“张叔,谢谢你。"
张叔紧张地四下张望,咬牙道:“闭嘴,快走开!”
说着,他匆匆抱着资料离开。
陈柏年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牌子,神色莫测,随后开车离开。
三天后,机场。
夏建平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硬是跟着她挤到了值机柜台前。
“米粉干粉二十包,豆腐乳,罗汉果,还有我自己熬的辣椒酱,装了四罐。”
他一样一样往外掏,生怕她漏了哪样。
值机的小姑娘忍着笑,一边帮忙把行李称重,一边抬头说了句:“阿姨……哦不,姐姐,您爸爸真疼您。”
夏南音没接话,低头去扶那只编织袋,余光落在她爸的头发上。
鬓角那一片白,比上回她回来的时候又多了,手上老茧摸着硌手,脊背也比从前弯了。
夏南音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翻护照,眼眶还是红了:“爸,你在家好好的,降压药别忘了吃,等我赚了钱,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接你过去一起住。院子里给你种菜,你想种多少种多少。”
夏建平抬手在她头顶揉了揉,手很重,声音却放得很轻:“傻宝宝女,爸不要什么大房子,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新加坡毕竟是东南亚,我在新闻上看,那边乱得很,又是诈骗又是绑架的,你一个女孩子……”
“爸。”夏南音哭笑不得,“你说的那是别的地方。新加坡是发达国家,治安在全世界都算是最好的地方之一了,以后我带你去玩,你就知道了。”
夏建平有些犹豫:“真的啊……”
她挺了挺腰板,一本正经地拍拍自己的胸口:“真的,你女儿现在也是跨国干活的精英,不比陈柏年差。说不定哪天,我还能弄个老总当当。”
夏建平本来眼圈都红了,被她这么一说,没忍住笑出声来:“好好好,夏总,爸等着。”
广播里开始催登机。
夏南音背起包,往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手。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夏南音把遮光板推上去一半,又推了回来。
太阳晃眼,心里也晃,照理说今天该是个好日子,离婚证前天到手,离婚该拿的钱也到账了,新工作就在前头等着。
偏偏登机前排队那十分钟,把这份好心情全搅没了。
头等舱通道那边,陈柏年穿一件烟灰色薄外套,单手推着登机箱,在核票。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侧过脸,隔着两道隔离带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头等舱
夏南音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被挑衅了,牙根还发痒:“晦气,头等舱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