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想法
晚饭安排在一家老字号中餐厅,藏在云城老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深处。
门面不大,青砖灰瓦。
乔正初怕底下的人拘束,特意吩咐助理订了几间相邻的包间。
包厢里灯光暖融,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残荷,笔意疏朗,衬得整间屋子清雅又不失烟火气。
乔正初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林听白,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原本是潘星澜的,但他没坐多久。
菜刚上到第三道,潘星澜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拧,凑到乔正初耳边低声说了句“实验室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回去一趟”。
乔正初点头,说:“有事打电话。”
潘星澜便起身往外走。
他走到包厢门口,朝顾晓声招了一下手。
顾晓声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见那手势连忙嚼了两下咽下去,也跟着站起来。
他朝乔正初和林听白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了出去。
晚宴的气氛不错。
项目顺利落地,压在大家心头几个月的石头终于挪开了,没人端着,酒便自然喝得多些。
乔正初今晚也破了例。
他有一个多月没碰酒了。
平时连应酬都只端茶杯,今晚的酒杯,杯沿碰到嘴边就没怎么放下来过。
林听白在旁边看着他。
见他已经倒了三杯,手掌按在了他腕上,没用力,但意思很清楚。
乔正初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着,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绕开了那只手。
林听白便不再拦了。
他默默把乔正初面前的酱碟,换成了解腻的酸梅汤。
将近九点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撤了七七八八,甜汤和水果拼盘摆上来了。
同事们陆续起身,端着酒杯过来敬了一圈,乔正初笑着接,每一次都只抿一口。
但架不住人多,积少成多,耳根的颜色已经悄悄漫了上去。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邵奕涵,他起身招呼离开:“乔总您慢慢坐,我们先走了。”
乔正初朝他抬了抬杯,算是回应。
门关上之后,包厢安静下来。
灯光落在铺了暗红桌布的大圆桌面上,杯盘碗盏的残影拉得很长。
乔正初靠在椅背上,手边的酒杯还剩个底。
林听白侧过身来看他,目光从眉骨一路滑到下颌。
那张脸上此刻笼了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睫毛半垂,嘴角微微翘着,这种神态平日里极少见。
介乎清醒和微醺之间,把所有的盔甲和分寸都卸下去了半副。
“小初,”林听白问,“还能走吗?”
乔正初嫌热,低头看自己衬衫胸口那枚纽扣,手指搭上去捏了一下,却又没解开。
他起身,可惜膝盖打了个弯,身体晃了晃。
林听白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掌心朝上,虚虚托在距离他手臂两寸的地方。
乔正初摇了一下头,然后扶住桌沿站定,呼出一口气:“不用,我清醒的。”
林听白把那只手收了回去,“我送你回去。”
乔正初靠在桌沿上,在想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他摇了一下头。
“不回。”
“那去哪儿?”
乔正初没回答。
他直起身,绕过椅子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慢了些,但方向明确。
林听白跟在他后面。
夜风迎面扑上来的时候,乔正初微微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径直往电梯间的方向拐。
那是通往地下车库的路。
地库里灯光偏冷,车漆被照得发亮。
老周远远就看见他们从电梯里出来了,快步迎过去。
他刚伸出手准备扶一下自家少爷,却被制止了。
他识趣地退了半步,眼睁睁看着乔正初走向驾驶座,伸手拉车门。
“乔少,”老周跟上去两步,语气着急,又不敢大声,“您喝了酒,不方便开车。”
乔正初站在车门旁边,歪了歪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林听白从后面走上来,挡在了乔正初和驾驶座之间,语气温和道:“正初,万一出了事,明天云城的财经头条可就不好看了。”
乔正初偏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瞳仁里倒映着人影,焦距涣散,但有在认真听。
林听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清醒了,我陪你来开,你想去哪条路,我都陪你跑一趟,好不好?”
乔正初动了下睫毛。
老周在五步之外看了全过程。
他给乔家开了四年车,还是第一次见少爷这副孩子气的模样。
而林公子也有耐心,居然原意哄。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林听白看了他一眼,吩咐道:“你先回去,人我晚点送回家。”
“但是……”老周往前迈了半步,欲言又止。
少爷有前车之鉴,他不放心把一个喝了酒的人交给一个外人。
林听白看穿了他的犹豫。
他侧了一下头,朝地库入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后面那辆黑色商务车,我的人。我跟你们乔少走前面,他们跟着,中间不会断。”
老周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辆亮着示廓灯的车停在坡道入口。
他回头看了看乔少,此时人已经倚着副驾的侧门站着,垂着眼,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老周把要说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转身朝那辆车的方向走去。
车库只剩下两人。
林听白把他送到副驾驶,弯着腰,伸手去够安全带,再帮他系上。
而后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
乔正初坐在副驾上,侧脸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上。
“去哪儿?”他开口。
林听白看着前方,没转头:“到了就知道了。”
乔正初沉默了几秒,像在琢磨这句话。
“现在还没到,”他语气认真,“可以说。”
林听白从方向盘上方瞥了他一眼,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哪怕喝成这个样子,这位也要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不给别人留半分空隙。
“保密,”他回了一句,语气里有笑意,如同在逗一只明明困了却硬撑着不肯闭眼的猫。
乔正初没再追问。
紫色魅影越过最后一片住宅区,路灯的间距忽然拉大,只有车灯照着柏油路。
盘山公路绕着山体往上爬,弯道一个接一个,林听白开得不快。
直到车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矮。
山顶到了。
山庄隐在树林深处,青石垒的围墙,铁艺大门半敞着,门头挂着一盏老式的铜灯,灯罩里光温馨明亮。
负责人显然是从睡梦里被叫起来的,披着一件外套匆匆迎出来。
看清来人的脸之后,一句“林先生”自然而然地出口,恭敬却不慌张,让过身把人往里引。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位客人了。
房间安排在山庄视野最好的一侧。
推开门,迎面是一整面敞开的木质栅栏窗台,窗台外侧没有玻璃,只有一层防虫纱,风能毫无阻挡地灌进来。
乔正初走进去的时候,夜风从窗口扑了他满脸。
他眯了眯眼,走到窗台边,手搭在木栅栏上。
往下看,整个云城缩成了一幅画,万家灯火铺设在山脚下,远得几乎不真实。
山上的温度比城里至少低了四五度。
风灌进衬衫领口的时候,乔正初的脊背微微缩了一下。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把肩膀松开来。
酒意明明似乎消去了好几分。
又似乎更醇厚了。
服务员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放在窗台旁边的小几上。
林听白接过来,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碗递到乔正初手边。
“以前总喜欢来这里坐坐,”林听白倚着另一侧栏杆上。
乔正初接过碗,掌心贴着温热的瓷壁,低头喝了一口。
汤药的味道不重,带着一点陈皮的甘,压住了苦味。
“谢谢,”他抬眼看了一下林听白,“不开心的时候?”
“不全对,”林听白偏过头去,看向底下的夜景,“开心的时候过来,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来。”
乔正初把碗放下。
“那现在呢?”乔正初问。
“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窗纱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灯火在夜色里晃了晃。
林听白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那层惯常的笑意和分寸都退了下去。
他说:“现在是想让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