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情绪
顾晓尧看着他，目光里那层笑意没变，但深了一点点。
他当然知道顾晓声在想什么。
但他没拆穿，反而顺着梯子往上走了：“行啊，那就有劳了。”
两个人并排，沿着走廊往主会场的方向慢慢走，脚步声在铺了地毯的廊道里，被吞得几乎无声。
走到一处转角，展厅侧面有一排落地窗，外面是艺术中心中庭的景观水池，水面被风吹皱了一小片。
“听说你最近对人工智能挺感兴趣的？”顾晓尧停下步子，“爸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问了他几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顾晓声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上个月，父亲确实被他问住了。
他当时拿着论文去找父亲聊，想看看父亲对这一块的认知边界到底划在哪里。
结果父亲答得含糊，最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这些细枝末节找你大哥聊”。
顾晓声没想到，他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了顾晓尧。
“随便翻翻论文而已，”晓声把语气放得松了些，“你手底下的团队不是一直做这个么，我就想多了解了解。”
顾晓尧“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像是根本没有在意他给出什么解释。
“我团队里从A国带回来几个人，你如果真想学东西的话，”他语气温和，“可以来我那边坐坐，让他们带你看看实操的东西。光看论文不落地，到头来还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
顾晓声牙关轻轻咬了一下。
“那我先谢谢大哥了。”
“客气什么，”顾晓尧拍了拍他的肩。
他手收回去的时候，顾晓声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对了，”顾晓尧像是刚想起来什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我听说你那个同学潘星澜，今天也在项目里？刚才台上那个是吧？讲得确实不错。”
顾晓声的步子慢了半拍。
他没接话，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
顾晓尧来之前做过功课，连潘星澜和他之间的关系都摸清楚了。
这人脑子里想法多得很，今天说是临时起意，过来转转，背后八成有自己的一套小九九。
他得盯好。
“嗯，他是我朋友。”
顾晓声只回了这一句，转了话头，“大哥，前面就是主会场了，你坐哪儿？”
顾晓尧把喝空的气泡水杯放在桶盖上，整了整袖口，“我看得差不多了，就先走了。你好好看，回头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聊。”
他笑得友好。往回走的步子，更是从容。
顾晓声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
回到座位，台上的环节已经结束了，主持人正在宣布后面的自由参观和茶歇安排。
顾晓声坐下来，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拧开灌了一口，把胸口那点火气往下压了压。
他掏出手机，给对面发了条消息：“顾晓尧来了，刚走，他提到你了。”
三秒钟后，潘星澜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追了一条：“他去海蓝做什么？”
顾晓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来看我们值不值得他费心。”
他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目光穿过几排座椅落在前方。
小叔正刚从外面回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这才走上前去。
乔正初从通道拐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顾晓声出来，额角的头发有点湿，像是洗了把脸。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顾晓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乔正初倒是什么都没问。
伸手在那个比他高小半头的家伙肩上拍了拍，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掌心的触感一触即离。
顾晓声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叔的背影。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跟了上去。
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财经媒体的最新报道。
敲门声响了三下，周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程总。”
他把文件放在办公桌左侧，抬手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城东项目的终版合同，法务那边过完最后一遍了，您再过一眼签个字，就可以走拨款流程。”
程敛的视线从屏幕移开，抬起眼：“说。”
周铭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把进度条捋得清清楚楚：“地块的产权交割已经完成，另外，施工图昨天下午送到了，只等您的确认函签字。”
程敛接过递来的文件，目光扫了几行关键条款，拇指压着纸页翻到最后一页，夹在指间的钢笔旋开笔帽，在那个需要他落笔的位置利落地签了字。
笔画干净，收尾略重。
“还有？”
“没有了，”周铭把签好的文件收回来，放好。
他瞄到老板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关于海蓝科技报道的页面还在亮着，视频里，乔正初的侧脸清晰得连眉骨的起伏都看得见。
他眼珠动了一下，没有停顿太久，面不改色地接着往下讲，“就这些，后续周报我会让人单独给您抄送一份。”
程敛“嗯”了一声，注意力落回屏幕上。
他收拾好文件夹，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转身出门。
但他又多待了几分钟，语气谨慎：“对了，乔总那边，海蓝的发布会动静还挺大的，今天财经圈都在传。我听说现场去了不少人，林公子也坐了全程。”
程敛从屏幕前抬眼。
“你很闲？”
周铭眨了眨眼，连忙否认：“没有，程总。”
“他的事情不用刻意向我汇报。”
周铭：啧。
也不知道之前说要查他的是谁。
这话想说，最终被他咽了回去。
他还没活够呢。
但他手里确实还捏着另一件事，觉得不问也是块心病。
“那以前那些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继续查吗？”
程敛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他正在看屏幕，报道下面嵌着的采访视频。
画面里，乔正初站着，身后是弧形背景墙，采访者的问题被剪辑掉了，只剩乔正初一个人在回答。
程敛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脸上。
乔正初长了一张让人很难忽略的脸。
五官精致，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分从容。
然后，画面里的乔正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原本落在偏左方向的目光动了一下，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镜头。
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握着鼠标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腹下面那块地方，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
他盯着那双眼。
画面里的乔正初还在说着什么，嘴唇一开一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敛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抬手，“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那双眼睛也随之消失。
“不用。”
他清了清喉咙，又重复了一遍：“不用查。”
周铭点头，把这些话收进耳朵里，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他揣文件夹往外走，将门关严实。
他已经在左右自己的情绪。
程敛想。
项目结束之后，也不必再有什么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