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单身
深夜,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
乔正初沉入了梦境。
各色赛车在蜿蜒的赛道上撕破空气,引擎的咆哮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响起。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速度感是如此的强烈,仿佛飞驰而过的流星。
视线陡然拔高,他成了看台上的旁观者。
颁奖台上,少年正被香槟的金色雨雾笼罩。
他穿着沾了些许污渍赛车服,但意气风发,对着镜头和无数欢呼,笑容明亮得灼眼。
画面毫无预兆地切换。
偌大的客厅里,一位母亲站在光影交界处,背脊挺直如尺。
她面前站着的是领奖台上的少年,此刻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这不叫理想,这叫沉迷玩乐!那些东西能给你未来吗?能当饭吃吗?看看你的成绩,再看看别人。”
少年倔强地抿着嘴,一言不发,但脖颈的线条绷得死紧。
然后,一切被粗暴地撕裂。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刹车声骤然穿透一切。
视野瞬间被冰冷的暴雨充斥。
雨水混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迅速扩散,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图案。
周围开始响起嘈杂而模糊的人声。
议论纷纷,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又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清。
只有那抹红色,和雨水一样,无休无止。
……
“嘀嘀嘀嘀……!”
闹铃声响起,撕开了那片猩红与湿冷。
乔正初倏地睁开眼,胸膛起伏,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卧室一片寂静,智能遮光帘隔绝了光线,只有恒温系统低微的声响。
他喘着气,慢慢伸手,按掉了闹铃。
指尖冰凉。
十一点四十四分。
已经快中午了。
他走进盥洗室,感应灯带次第亮起,映亮镜面。
镜中人二十几岁的模样,眉眼间残存着未褪尽的年轻锐利。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此刻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身上的睡衣此刻与微汗的皮肤粘腻相贴。
他打开水龙头,将脸埋进冰冷的水流。
良久,他才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脸上的水迹未干,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他的眼神已经重新聚焦,将一切埋在了瞳孔深处。
洗漱后,卧室的私人手机打来电话。
乔正初皱着眉摸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周导”两个字。
周导,即周海亦,云城新锐导演,家境殷实,人脉颇广。
原主记忆里少数算得上朋友的人之一,性格同样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热衷享乐。
但他对比原主有分寸得多,两人偶尔会一起喝酒找乐子。
乔正初揉了揉额角,接通电话。
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周海亦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戏谑笑意的声音就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我靠!”
“乔正初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干这么大一票?!”
乔正初把手机拿远了些。
“周大导演,大中午的什么毛病?”
“咋了,有毛病不能找你了?”
乔正初轻笑一声:“你消息倒是快,这次是听谁说的?”
“乔正初,你这么猜测我可就没意思了啊,干我们这行的,总有些小道消息。”
他话题一转,带着浓浓的八卦意味,“真分了?”
“算是吧。”
“算是??”
“怎么,程大公子提分手,你没答应?”
“我提的。”
“咳、咳……”
周海亦刚入口的咖啡瞬间岔了气。
他咳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道,“可以啊兄弟,勇气可嘉,值得敬佩。”
周海亦兴致勃勃,“不过还有个更劲爆的消息,听说你昨晚在城北野赛车道,把程敛给赢了,还赢了不止一星半点,真的假的?”
果然,赛车的事也瞒不住。
那种场合,人多眼杂,两人都是焦点。
“随便玩玩。”
乔正初语气平淡,起身走到窗边,窗帘自动拉开,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随便玩玩能赢程敛?你当我傻?”
周海亦显然不信,“程敛那车技我可是见识过的,专业水准。你到底什么时候偷偷练的?藏得够深啊!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乔大少以前是深藏不露,还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少人打听你呢!”
打听?
恐怕是好奇审视居多,想看看他在玩什么把戏吧。
“运气好而已。”
乔正初依旧轻描淡写。
“得,你就装吧。”
周海亦也不深究。
“不过说真的兄弟,恭喜啊,终于脱离苦海,恢复单身了。程敛那冰山有什么好?整天绷着个脸,跟他谈恋爱心累吧?早该这样了!”
“怎么样,恢复自由身的感觉如何?哥几个给你组了个局,庆祝一下,必须来啊!”
乔正初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这正是一个对外展现他一切如常的好机会。
“行啊。”
“时间地点发我。”
“痛快!晚上八点,暮色,我新搞的工作室,弄了个小型酒会,都是圈里搞创作的朋友,没那么多老古板,放轻松。”
周海亦说道:“主题就叫‘庆祝乔少回归钻石单身汉’!”
放下手机,乔正初去隔壁换衣服。
镜子里的人,眼底还有细微血丝,但眼神已经清醒。
周海亦的电话印证了他的预料。
舆论正在转向他的变化上,虽然不可避免地会掺杂更多猎奇和审视。
但至少,他不再是程敛身后的小跟班。
与此同时,程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程敛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已经快十分钟没有翻动一页了。
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助理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昨晚赛车场的事情,已经在一些小圈子里传开了。目前舆论比较关注乔少,以及……您和他之间的关系变化。需要公关部介入引导一下吗?”
程敛抬眼,眸光冷冽:“引导什么?嫌不够热闹么?”
助理噤声。
“不用管。”
程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件,语气恢复如常,“无关紧要的事,过几天自然就散了。”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并购案的条款上,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几个画面。
乔正初在露台上平静说“到此为止”的眼神,赛道上那辆一次次逼近、超越的赛车,洗手间外,那人微醺茫然又带着自嘲的神情……
烦躁感再次升起。
他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
“去查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乔正初过去几年,有没有系统学过赛车,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助理微微一愣,随即应道:“是,程总。”
程敛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深沉。
无关紧要吗?
或许吧。
但那种失控的感觉,以及被当众击败的屈辱,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他从未失手过的骄傲里。
城市的另一隅。
林听白正坐在自家茶室的窗边,慢条斯理地沏着一壶明前龙井。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几条关于昨晚赛车的消息。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放下茶壶,端起小巧的茶杯,嗅了嗅茶香。
“乔正初……”
他低声自语,“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抿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光景,眼底思绪流转。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乔正初换了身低调但精致的休闲西装,准时出现在暮色。
暮色是周海亦名下的一处老洋房,带庭院,被改造成了艺术空间。
平时用来办沙龙和小型展览。
乔正初抵达时,院子里已经布置得颇具趣味。
庭院灯光闪烁,自助餐台和酒水区错落有致,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气氛比正式商业宴会轻松许多。
到场的人确实如周海亦所说,多是文艺时尚圈的年轻面孔,夹杂着几个家里有背景的二代。
整体氛围更轻松,而非纯粹的名利场。
周海亦热情地迎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低声笑道:“行啊你,现在圈里可都在猜你和程大少怎么了。不过放心,今晚咱这儿,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他拉着乔正初介绍给几个相熟的朋友,多是导演、编剧,或者艺术家。
大家对乔正初的态度好奇多于敬畏,交谈起来倒也自在。
乔正初配合着气氛,表现得与往常无二,甚至更放松了些。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闹。
乔正初拿了杯苏打水,退到庭院一角的紫藤花架下。
这种场合,对他而言更像是观察各色人等的窗口。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入口处有些微不协调的动静。
一个年轻男子,被周海亦团队里负责接待的女孩引了进来。
那人穿着干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身材清瘦挺拔,容貌出众,骨相清峻。
一副无框眼镜后,是一双沉静专注的眼眸。
气质干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喧嚣人群中总显得格外安静,却不容忽视。
潘星澜?
书里有关于潘星澜的描写,在他的脑子里具象化。
乔正初几乎立刻确认。
不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