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分寸
城市的另一端,程敛刚结束会议。
他接过秘书的咖啡,一边喝着,一边看私人手机,看到了乔正初那句干巴巴的【多谢,自有分寸。】
他将手机丢回桌面。
自有分寸。
能让人把数据造假这种脏水泼到脸上?
助理敲门进来,送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顺便低声汇报:“程总,关于海蓝那边,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已经处理了,背后接单的公关公司也敲打过了。另外,王总那边又递了话过来,想约您明天见面,谈……物流公司资产处置的事,态度很急。”
程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头也没抬:“告诉他,明天没空,等正式拍卖程序吧。”
他对落水狗没什么同情心,尤其是王家这种自己作死的。
出手压一下针对海蓝的舆论,与其说是帮乔正初,不如说,是他不想看到自己所在的圈子,被这种谣言战搅乱。
更不愿有的人,把手伸得太长。
当然,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愿看到那个人,被这些下作手段弄得焦头烂额。
毕竟,乔正初的狼狈,某种程度上也会让他觉得刺眼。
助理应是,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林听白先生下午来过电话,您当时在开会。他留言说,想再聊聊最近的热闹。”
程敛签字的笔尖顿了顿。林听白消息倒是灵通,也喜欢凑这种热闹。
林听白和乔正初最近走得近,他知道。
这次热闹里,恐怕也没少掺和。
林听白他太熟了,表面温润内里莫测,而如今的乔正初,看着冷清实则能干不少事。
凑在一起,真不知是福是祸。
“知道了,回复林先生,时间他定。”
程敛合上文件,挥挥手让助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
程敛的视线不受阻地落在窗外玻璃上。
他想起刚才乔正初那条信息。
还是那副样子,一句“多谢”,说得跟商业致谢函一样。
程敛有些烦躁地转身,坐回宽皮椅里。
他帮乔正初,是因为利益,因为圈层规则,因为一些早已被时间埋葬、却偶尔还会冒出来膈应他一下的旧习惯。
绝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下次他再有麻烦,他未必还有心情管。
……
顾晓声窝在卧室,给潘星澜报了平安,坐了一会儿,玩着游戏,却心不在焉。
小叔工作很忙,晚饭是管家送上去的。
他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
父亲冰冷的眼神,看似为你好的劝导,以及小叔那句坚定的“跟我走”。
种种思绪纷至沓来。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顾晓声翻身坐起,轻手轻脚走出客房。
走廊里只留一盏昏暗夜灯。
他犹豫地站在主卧门外,抬手想敲门,指尖触及冰凉门板又迟疑放下。
反复几次,最终垂手站着,盯着门板纹理发呆。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时,主卧的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乔正初站在门口,刚洗完澡。
黑发半干,有些凌乱垂在额前,少了白日严谨,多了几分居家随意。
他换上了深灰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身上带着沐浴后清爽湿润的气息,水汽蒸腾过脸颊两侧,留下淡淡绯色。
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明。
手里拿着空玻璃杯,看样子是准备去厨房或吧台。
两人在门口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顾晓声完全没料到会直接撞上。
他脸上闪过被抓包的窘迫慌乱,耳根发烫:“小、小叔,我……”
乔正初也愣了一下,侧身让开:“睡不着?进来坐吧。”
“啊?好、好。”
顾晓声第一次进入乔正初的卧室。
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极大,极简洁,也极冷感。
色调是深深浅浅的灰,巨大落地窗外是窗外芭蕉夜景,成为房间的背景板。
靠近窗户有一组单人沙发和小圆几,上面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和一个平板电脑。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属于乔正初的冷冽香气,混合一点未散尽的水汽。
整个空间干净整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像它的主人一样透着冷静克制、不容侵犯的距离感。
乔正初走到小吧台边,从嵌入式小冰箱取出冰块,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又看向顾晓声:“喝水吗?或者热牛奶?”
“不用了,谢谢小叔。”
顾晓声在单人沙发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视线不太敢乱瞟。
乔正初端着水杯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长腿随意交叠,睡袍下摆散开一些。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喝了口水,静静看着顾晓声。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小叔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潮,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额前,中和了平日里的那份锐利。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领口微敞,靠在床沿的姿态是少见的放松。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的沉静和了然,还是让顾晓声心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好像,一直、一直都很在意小叔的看法。
怕他觉得自己莽撞,怕他觉得自己是累赘,更怕从他眼里看到失望。
“小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干,“今天,谢谢你来接我。”
乔正初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还带着点少年稚气、此刻却写满疲惫和不安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你爸关你,说到底,起因在我。”乔正初说,“要不是我这边的事,你也卷不进这些麻烦里,带你出来,是应该的。”
所以小叔,其实也会无条件站在他身边吗?
他这么坦然地承认,顾晓声心里那点纠结和愧疚,更加无处安放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爸他以前也训我,最多罚零花钱,或者没收车,但从没像这次这样……”
这样不留情面,这样像对待犯人。
乔正初:“王家眼看着不行了,你爸那边,很多算盘都要重新打。他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既能关你,又能敲打我,让我知道,他手里捏着什么牌。”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出口。
他知道顾晓声会懂。
顾明卓不是不关心他,只是在他的权衡里,有些东西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