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谈话
茶室,临窗雅座。
室内茶香袅袅,沉香清寂。
程敛与林听白对坐。
林听白手腕轻抬,壶嘴泻出一道琥珀色水线,精准落入程敛面前的天青色冰裂釉杯,滴水不溅。
他放下壶,指尖在紫砂壶身上无意拂过,抬眼。
只见程敛比平日更显沉默,他唇角噙着笑意,了然道:“乔少那边,近来似乎麻烦不断。前阵子的无端剐蹭也就罢了,倒是有件趣事,前几日拍卖行上,有方不错的旧印押,我瞧着合眼缘,便顺手拍下了。后来想着,那印押本就是他的,就让人给他送去了。”
他语气寻常。
程敛端起茶杯,指腹感受着薄胎瓷传来的微烫。
他没立刻喝,视线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
林听白当天主动现身,就没打算瞒着他。
林听白见他不说话,解释道,“印押的钮式和边款纹样,我少时在老爷子收藏的几份老海城商号契书上见过类似的。老爷子闲聊时提过,那是早年间海城乔家一支特有的标记,曾由乔正初的父亲执掌。”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海城乔家当年也是显赫门庭,后来沉寂得突兀。那地方的水,浑且深,牵扯的藤蔓怕是能缠死人。以你我如今根基,贸然探手,未必是明智之举。”
程敛自然听过这些事,抬起眼,“我没想碰海城。”
何况,他关心的从来不是海城本身,而是那方印押背后可能勾连出的事情。
林听白轻轻一笑,“你程大总裁日理万机,什么时候有闲心关注起别人的收藏喜好了?还是说……”
“开始关心他这个人了?”
“比不上林公子雅兴,东西说送就送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于成人之美?”
林听白神色未变,执壶为自己续了半杯茶,热气氤氲了他温润的眉眼。
“家里有些长辈留下的旧账本,灰尘积得太厚,想理一理。偏生有几页,被不相干的石头压住了,看着碍眼。”
他抬眼,“王家近来,石头摆得有些不是地方。”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
王家挡了林家某些清理门户或调整利益的路,至少,是挡了林听白想走的路。
“所以,送印押是示好,想让乔正初替你挪开那块石头?”
他略一停顿,另一种可能浮上心头,“还是说,你只是给他递把趁手的凿子,至于他用不用,怎么用,你并不在乎?”
林听白看向程敛,眸色深深,反问:“这二者的区别,很重要?”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或者说,你这样追问,是在意我利用他,还是在意我帮他?”
程敛心头微凛,险些被他带偏。
他定神,嗤笑一声,带着了然:“林听白,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纯粹的、不计回报的善意?
在他们这个层面,太过罕见。
林听白的每一个举动,背后必有精确的权衡与目的。
林听白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他转首望向窗外那片枯寂的庭院景致,沉默了片刻。
“你就当是我偶尔也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吧。老爷子年事已高,许多事情……”
他止住话头,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程敛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知道林听白的情况
茶香静谧,只余煮水的细微声。
林听白很快收敛了情绪。
“对了,明天顾晓声在胜台峰搞的爬山赛,阵仗不小。以乔正初和顾晓声的交情,他必定会到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程敛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这件事,他并不清楚。
“请柬也送到清婉那儿了,小曦估计也不会错过。”
程敛想到自己那个精灵古怪的妹妹,难得头疼。
两人又就着茶,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行业动态。
茶凉了,林听白起身告辞。
程敛独自坐在原处,看着庭院里被精心耙出纹路的砂石。
胜台峰么?
他原本并没有一定要去的理由。
但现在,似乎有了好几个。
……
城西,胜台峰。
海拔较高的缘故,即便正值午时,山间气温也透着几分特有的清凉。
山脚下,临时搭建的赛事区域人声鼎沸。
各色超跑、改装车漆面在清冽阳光下反射着耀目光斑,音响声不断,撕扯着山间的宁静。
空气里藏着尾气、橡胶摩擦后的微焦味,混着清润的草木和泥土气。
上午的开幕式和排位赛已早已结束,下午才是正赛。
一辆紫色轿车平稳驶入,停在了外围。
周海亦先从驾驶座下来,他穿了件挺括的皮夹克,戴着墨镜,颇有几分明星出街的架势。
他绕到副驾,替乔正初拉开车门,嘴里还念叨着:“我说乔公子,您这伤号就非得亲临现场?顾晓声比个赛,您在家看直播不一样?”
乔正初从车里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约灰色休闲装,外罩一件同色系薄款风衣。
额角的纱布已经换成更小的医用敷料,藏在微垂的额发下,若不细看并不显眼。
手臂的固定支架也巧妙地隐藏在剪裁合体的衣袖内,只是左手动作仍能看出些许凝滞。
乔正初没好气地瞥了周海亦一眼。
“念叨一路了,没见你把车开回去。”
“这不是看您老想来吗,我还能锯掉你的腿?”
乔正初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行,来都来了,少废话。”
周海亦笑嘻嘻地跟在他身边,倒是尽职地充当起了临时保镖兼陪聊的角色。
两人刚往观赛区方向走了几步,王砚便快步迎了上来。
“乔总,您来了!”王砚态度恭敬,先向乔正初问候,又对周海亦客气地点头致意,“周导,麻烦您送乔哥过来。”
周海亦摆摆手,大大咧咧:“不麻烦,顺路。王总现在可是大忙人,还亲自出来接,太客气了。”
“应该的。”王砚笑道,随即侧身引路,“乔哥,位置都安排好了,视野最好。上午排位赛顾少发挥稳定,暂列第三。不过王皓轩那边……铆足了劲,今天怕是憋着要搞出点名堂。”
乔正初随着他往观赛区走,声音平淡:“王皓杰虽然人在海外,但他手下那些人,动作不会停。”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王砚。
王砚神色一凛,语气严肃了许多:“乔总放心,那边我一直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和哪些人接触,资金流向的异常,只要露头,肯定会第一时间报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拍卖会的事让他失了老爷子欢心,权力被削,他肯定不甘心,会从别的地方找补。”
这个别的地方,自然指与乔正初,或者说,与乔正初代表的利益集团的持续对抗。
乔正初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起点线,顾晓声那辆亮蓝色跑车旁,王皓轩的哑光黑战车也虎视眈眈,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
周海亦在一旁听着,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识趣地没有插话。
三人很快来到了半山腰平台的VIP观赛区。
遮阳棚下,舒适的座椅和小桌错落有致,已有不少宾客。
乔正初的出现,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
他车祸的消息被封锁得很好,但额角的细小敷料和稍显缓步的姿态,仍让一些眼尖的人心生猜测。
王砚正要引乔正初去预留的位置,另一侧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