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冷静
管家过来,说吃食已经准备好了。
“想在这儿吃,还是回屋?”林听白问。
“进屋吧。”乔正初从石凳上站起来。
屋里灯已经亮着了。
圆桌摆在窗边,桌面摆了七八碟小菜,错落有致地铺开。
一碟清炒笋尖、糖醋藕片,虫草花鸡汤炖得酥烂,盖子半掀着,香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中间是一碗山药排骨粥,温在白瓷盏里,米粒已经熬得散了花,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米油。
“不知道乔先生您喜欢什么口味,就各样都备了一点。”管家把托盘放在桌角,退开两步,姿态谦和。
林听白在乔正初对面坐下来。
他将盖子放在一旁,把粥碗往乔正初面前推了推。
乔正初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米香从舌尖化开,绵软得几乎不需要咀嚼就能咽下去。
吃的过程里两个人一直很安静。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过来的时候,乔正初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粥。
他抬眼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程敛正从二楼走下来。
他应该是刚刚洗漱完,换了件深色家居服,头发垂下来几缕,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
他走路的声音被地毯吞了大半,路过时带动了一股很淡的清香,干净得没什么侵略性,也不像他的风格。
程敛在离乔正初不远的位置坐下来。
阿姨手脚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粥是温的,汤也还热着,程敛低声道了句谢,拿着勺子喝,没有说话。
乔正初倒是没想到程敛今晚会跟过来。
不过,林听白在这里,程敛跟来并不奇怪。
只是这画面,放在几个月前,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
管家在旁边站着,在三人放下筷子之后,极其自然地开始收拾桌面。
“乔先生,客房在这边。”管家微微侧身引路,带着乔正初穿过西侧的短廊。
廊下摆了几盆兰草,叶尖泛绿。
推开客房的门之前,管家停了一步,回头看着乔正初:“来得急,符合您尺寸的衣服可能没有备齐。房间里衣柜里有几件新衣服,是按照林先生的尺寸买的,但没有人穿过,您放心穿。”
“好,谢谢。”乔正初点了点头,他在吃穿方面向来不怎么讲究,能穿就行。
管家推开了门。
房间比乔正初想象中宽敞一些,窗是整面的木格推拉窗,白天应该能看到院子里的水池和紫薇树,此刻窗帘半拉着,只露出来一线被月光浸透的夜色。
床头矮几上点了盏香炉,一缕白烟正从炉盖缓缓升起,散在空气里变成一种淡淡的、带着檀木和甘菊混合的暖意。
“香是助眠的,”管家说了一句,“您如果不喜欢这个味道,随时可以撤掉。”
“不用,”乔正初说,香炉味道并不重。
管家见他没别的需求,退到门口又说了一句:“门外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就行。”
说完他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乔正初站在原地多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
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迎面涌出一股湿热的水汽。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温度透过缸壁散出来,整个浴室都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
浴缸上方的小木台搁了只瓷碟,碟心正燃着精油香薰,火苗被玻璃罩护着,碟子旁边还放了杯饮品。
乔正初在浴缸边沿站了几秒,一颗颗解开衬衫扣子,动作有些慢。
很显然,他的左手不习惯做这种事。
布料从肩头滑落,他偏了一下肩,让它自己滑下去,而后褪了长裤,赤脚踩在木板上,慢慢沉进水里。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他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将身体彻底沉进水中。
四周静寂无声,只有他心脏在胸腔里一下接一下地跳着。
白天的画面在脑子里掠过。
宴会厅突然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头顶那声金属吱呀的轻响,林听白拉他那一把的力度,砸在身后的碎裂声。
指尖碰了碰脖颈上一小片皮肤,那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像有人用掌心在那里贴了一下。
呼吸忽然有些紧了。
他从水里坐起来,拂去脸上的水珠,睁开眼,大口喘了两下。
今晚那盏灯绝对不是意外。
突如其来的断电、吊索断裂的位置,又刚好掐在他站到正下方的那个时间点。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裹着防水敷料的手,想起林听白在急诊室里挡住他视线的掌心。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有些牌还没翻过来,有些人还站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他的下一步。
水在思考的过程中慢慢凉了。
他打了个寒噤,脚踩在防滑垫上,留下两枚湿漉漉的脚印。
他穿好浴袍,按了一下墙上的铃,等人进来收拾。
推开阳台的门,乔正初靠着阳台的藤编椅子坐下来,脑袋仰在靠背上,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院墙框住的夜空。
“怎么不进屋?晚上会有点冷。”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如玉。
乔正初转过头,见林听白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位侍者,捧着托盘。
林听白走到阳台边缘,见乔正初湿着头发,伸手接过侍者递来的毛巾。
乔正初准备站起来,被林听白轻轻按回了椅子上。
“你手不方便,先坐着。”
他说话的时候,绕到乔正初身后,动作自然地用毛巾裹住了他的湿发。
乔正初刚开口想说“谢谢”,就已经被毛巾柔软的面料盖住了头顶。
他想换个姿势,却被林听白用掌心按住了后脑勺。
“放松些,”他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不吹干就睡的话,容易头疼。”
“晾一会儿也不要紧。”
乔正初找补了一句。
他坐着没动,姿态有些别扭。
身前的人正弯腰拆他手上的纱布,他不好乱动,只能乖乖地坐着,任由林听白在他身后擦头发。
“你要是在我这儿感冒了,”林听白隔着毛巾按压着头皮,力度恰到好处,“有人会生气。”
“嗯?”乔正初偏了偏头,那个“有人”是谁他没听清。
林听白没有解释,把毛巾从他头上拿下来,换了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接过侍者递来的吹风机。
风声先是一阵呼地响起来,然后被调低了档位。
“这个温度合适吗?”林听白的手指穿进他的发间,暖风从指缝里拂过头皮,温和得让人犯困。
乔正初“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微微后仰着,让那阵暖风吹到发根。
侍者安静地换完了药,他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乔正初的眼皮越来越沉了。
他靠在藤编椅背上,下颌松着,呼吸渐渐变深,睫毛颤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林听白关掉吹风机,低头看了看那张已经熟睡的脸。
他记得上次看见这张脸的时候,嘴唇上还有一层被养好了的血色,今晚这一闹,又把那层颜色耗了回去。
他看得有些久。
久到乔正初在睡梦中无意识动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捧着对方已经睡过去的脑袋。
他轻轻抽出手,回屋里找了条薄毯,展开,从乔正初的肩膀一直盖到膝盖。
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乔正初的手腕,温度偏低。
应该早些让他进屋的。
林听白想着,把毯子的边缘又往乔正初的颈侧拢了拢。
“小初,”他低声叫了一句。
睡着的人显然不会做出任何回应,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林听白低头看着那张脸,目光从额头缓缓落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在唇色偏浅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到下颌,到脖颈到浴袍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他的视线最后回到了那双闭着的眼睛上。
那些人怎么这么喜欢闹腾呢?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贴住乔正初微蹙的眉心。
而后蹲下来,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藤椅里抱了起来。
乔正初比之前轻了一些,大概没好好吃过几顿饭。
林听白担心压到伤口,侧了侧身,用肩膀托住那只手。
睡着后乔正初,本能往热源的方向蹭了蹭,脑袋靠进林听白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颈侧,呼吸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有些痒。
林听白的步子顿了一瞬,有些舍不得放手。
阳台到卧室的床上,只有几步之遥。
他把乔正初放下,又将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放在被面上,而后拉过被子盖到他肩头。
乔正初在睡梦中偏了偏头,嘴唇无意识地从林听白收回来的手背上擦过去,柔软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林听白在床边站了几秒,低头看着那张重新沉进枕头里的脸,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他匆匆回房,喝了杯冷茶。
冰凉液体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却压不住别处那些正在升温的东西。
他掉头去了浴室,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试图想点别的事,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个画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闭了闭眼,认命似的把水龙头重新打开,调到了冷水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