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吃醋
风从自动门外灌进来,走廊的药水味被吹散了一些。
乔正初等人往外走,林听白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把后座门拉开,侧身让开。
乔正初弯腰,坐到了中间的位置,林听白随后跟进去,坐在了最外侧。
程敛在车门外站了一瞬,犹豫一拍,而后低头从另一侧坐进去,把门带上了。
三个大男人挤在了同一排后座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早知道今晚是这种配置,他就该把那辆空间更大的商务车开出来。
程敛没有说话,只是往右侧车门的方向挪了挪,尽量远离中间的位置。
肩膀抵着车窗玻璃,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他视线钉在屏幕上,拇指偶尔划一下,像是极快地处理着什么急事,但那一页他划了三遍还没翻过去。
乔正初坐得板正,目光落在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看着路灯一盏盏地从车前滑过。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
这条路不对。
从医院出来之后,车子应该往西边开才能回他的公寓。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听白。
林听白感受他的动静。
“先去我那儿吧,”他说,“很晚了,你那儿开过去要将近一个小时,路上还要经过一段正在修的路。你手上的伤不能颠,早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程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
他划文件的手停了,开口道:“从这儿回林家也要五十五分钟。”
副驾驶座上周铭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探了一下身子:“老板,从这条路拐上环城的话,回您那边只需要半小时,比去林先生那儿近。”
程敛动了动腿。
他坐在右侧车门边上,右腿因为贴得太紧已经有些发麻了,但他没换姿势,只是把膝盖轻轻抬了一下又放回去,没有吭声。
林听白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说了一句:“是回别院。”
司机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旁的多层住宅楼变成了带院落的独栋。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扇木门前。
那扇门不大,门楣上没有挂匾额,只有一对铜质的门环被廊灯照着,泛着陈旧而光洁的暖色。
门侧的围墙是灰砖砌的,缝里爬了薄薄一层青苔,墙头探出几枝紫薇,开得正盛,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见一团团暗色花影。
司机过来拉开左侧的车门。
林听白先下了车,在车门旁边站定,朝车内伸出手。
乔正初借了一下力,稳稳从车里落地。
程敛没有等司机绕过来,他自己推开了右侧的车门,站直之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动作利落,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和院墙,目光在门楣上停了一拍,这个地方他没来过。
周铭从副驾上探出头来,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着程敛站在车外、乔正初和林听白站在几步之外的画面,脑子里转了大约三圈,程总今晚也要住这儿?
不、不太合适吧?
程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头朝车内看了一眼。
周铭立马连滚带爬下车地下车,站到车外的时候,已经拎好了程敛的外套和公文包。
“明早过来接我,”程敛说。
“好的老板!”周铭点头,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换洗衣服我让人送过来。”
“嗯。”
程敛转回身来的时候正好对上林听白的目光。
林听白站在木门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门环上:“程总,我记得从这儿回程家,应当不远吧?”
程敛看着他,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上:“贵府应该不缺空房。”
林听白看着他,嘴角微动,没有反驳。
他缺不缺空房,和愿不愿意让别人住进来是两回事。
更何况,他此刻看的不是空房的数量,是已经进门的正初,对方没有任何欢迎程敛也住下来的意思。
但程敛已经站进来了。
他侧过身,朝院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管家从门廊下迎出来,穿了件深青色的棉麻衫,头发花白,步子不紧不慢。
他把通道让了出来,乔正初跟在管家身后进了院子。
门内是一道短短的影壁,青砖砌的,爬了一墙的爬山虎。
绕过影壁之后,空间豁然开朗,一方浅池横在庭院中央,水面上浮着几盏莲灯,烛火被玻璃罩着,在夜色里散发出暖光。
林听白跟上来的时候,乔正初正站在池边。
他离乔正初半步的距离停下来,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做点宵夜,清淡的。”
管家点了点头,依言退下去吩咐人办事,脚步落在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乔正初转过身来:“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不吃东西,晚上睡觉会不舒服,”林听白走到他旁边,“饿着睡伤口也长不好,让他们做几样,你随便吃点儿。”
他说完之后像是怕被拒绝似的,在乔正初开口之前补了一句,“我带你转转?这个时间院子里比白天静,温度也舒服。”
乔正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外走的时候,程敛还站在影壁旁边。
他看着两人并肩前行的背影,最终没有跟上去。
小管家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低声询问了一句:“程先生,客房在这边,现在过去吗?”
程敛把收回目光,手里的外套换了个姿势搭着,跟着他拐向东侧的回廊。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慢。
小管家跟在他身后,偷偷看了他一眼,那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手里的外套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林先生还是第一次带朋友来别院呢。
今天不仅来了,还一副要住下来的样子。
怎么看这位程先生,好像不太高兴?
——
凉亭在别院的最深处。
绕过一段青石小径,视野开阔起来。
六角亭立在池心的小岛上,一条石桥通过去,桥下水面映着亭里的宫灯。
乔正初在石凳上坐下来,凳面有些凉,隔着衣料透上来,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管家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两只青瓷杯放在石桌上,杯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红枣、茯苓和几味他说不出名字的药材的热气升起来。
林听白提起壶,给乔正初斟了半杯。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杯子往乔正初面前推了推,杯耳对着他左手的方向。
乔正初端着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谢谢,”他说。
“不用和我客气。”
乔正初抬眼看他。
暖色灯光落在林听白眉骨上,那双眼睛如同被月光照透了的深潭,格外深,又格外透彻。
他看着那双眼道:“有些谢谢是有必要的,就像今晚。”
他说着,目光落回杯沿上那缕冒着的热气,“如果不是你拉那一下,那盏灯的位置,大概会从我头顶直接砸下来。”
林听白没说话。
隔着桌面的距离,等着他把话说完。
“你在急诊室里的时候,”乔正初抬起眼来,“是不是想问什么?”
林听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是,”他坦率道,“想问你的这些反应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没什么不好问的,”乔正初打断了他,声音温温的,“可能是以前留下来的后遗症,之前出过一次事,记不太清了……对那种突然的碎响、重物坠落的动静……会产生一些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纱布裹着的手,“自己控制不了。”
林听白安静地听完。
乔正初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那笑意被夜灯照着,显得轻飘飘的:“你的好友应该很清楚才对。”
林听白端着杯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茶汤在杯沿边晃出一道波纹,差一点就要溢出来,但他很快就稳住了手腕。
他把杯子端稳了,声音克制:“他没和我说过。”
“我知道。”
乔正初说,“你们从小就认识,有些事他会跟你说,有些事他不会。”
“这很正常。”
但林听白并不觉得正常,他没法解释。
乔正初低头喝了口热茶,热意从舌尖化开,口腔里的甜味散了点儿,他继续:“我还没见过你的时候,就在他嘴里听过你的名字。”
还剩下后半句没讲完,准确来说,那时候的原主,以为程敛喜欢的是远在国外的林听白。
“想到了什么?”林听白注意到了乔正初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没什么,最多是……因为你吃过不少醋。”
乔正初冷不丁地说。
林听白闻言动作一顿,手里的杯子在指尖上转了半圈才停下。
他明显愣了半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从眼角滑到唇边,了然道:“难怪,你之前一直不待见我。”
乔正初抬起眼来看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林听白说的是指他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他穿越过来参加的那场酒会,他谁都不认识,谁都不想搭理。
那跟林听白这三个字没关系。
但很显然,对方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林听白没等到他的回复,以为他是在默认。
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语气认真了些:“不过你放心,我和程敛从小认识,只是关系比较好,没有别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小初你不会再有别的误会了吧?”
乔正初摇了摇头:“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