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留得青山在
那个举报了他们家的苏氏前研究员，此后一路平步青云。他成为揭露特权的有功人士，接受了邓肯的表彰，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胸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徽章，对着镜头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公民应该做的事。”
掌声响起来，欢呼声响成一片。此后，他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政府公共部门工作。
苏允好几次通过公共部门的公开渠道试图联系他，但是都以失败告终。他又去公共部门楼下等着，被告知没有预约无法接待。他预约的那天，又被告知研究员今日请假，恕不接待。
然后他索性什么也不做，就去公共部门大厅等着那位研究员下班。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昏暗的时分，等到了那位研究员。
那人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提着公文包。苏允猛地站起来，跑过去挡在他面前。
“我要和你谈谈。”苏允说。
研究员扫了他一眼，显然没把他放在心上。
“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着，就要继续往前走，又被苏允喊住。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提供的证据都是真实的，我只是做了一个公民应该做的事。”
“用我爸妈的事作伪证，你晚上睡得着吗？”
研究员回过头，毫无波澜地看他一眼。
“这里是政府部门，你如果是来闹事的，我会直接叫保安。如果你有任何疑惑，可以直接向我的上级举报。”
他说完，绕开了苏允，不疾不徐地向门口走去。
苏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住了自己想上去揍他几拳的冲动。
接触不到这个前研究员，就等于接触不到直接证据。他们现在手上只有一份事故调查报告，苏承翊和黎白薇昏迷不醒，卡车司机的驾照被吊销，人已经被公安局扣押，苏乔意去过一次，在接待室坐了一整个下午，得到的答复是“案件正在调查中，不便透露”。
他们拿到的所有证据，还是只有那份交通事故调查报告，他们看了五十遍、一百遍，报告找不出任何破绽。
上一次，他们会直接对黎白薇和苏承翊下手，如果他们再这么调查下去，是不是下一个被下手的，就是他和苏乔意？
苏允不敢再想下去。
白天的时候，苏允和苏乔意依旧要各自出门。苏允要去打工补贴家用，苏乔意要去医院看望爸妈，要收集邓肯最新的剪报，要周旋于虎视眈眈的世家之间，防止他们把苏家最后剩的一点东西也吞并。
苏乔意那段时间状态很差，经常失眠，半夜坐在窗边发呆。苏允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苏乔意抱着膝盖坐在窗户旁边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纸。
“哥。”苏允叫他。
苏乔意转过头，朝他笑了笑，说：“小允，怎么醒了。”
苏允走过去，挨着苏乔意坐下，把脑袋靠在哥哥肩膀上。两个人在窗边坐了一夜，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苏乔意从外面回来，意外发现他们屋前站了一个人。苏乔意对她并不陌生，是邓肯的秘书索菲。见到苏乔意回来，索菲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和蔼可亲道：“苏公子，你好。”
她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危害性——如果忽略掉她身旁那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的话。
苏乔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个时候，苏允也从外面回来了。见到索菲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和苏乔意一样，充满警惕地冲上前，拉住了苏乔意的手，厉声道：“你找到这里来干什么？”
“别紧张，苏公子。”索菲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卡片，“邓肯市长想见你们一面，于是派我来传个话。”
“我们不见！”苏允立刻说。
索菲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市长很关心两位苏公子的近况，他知道你们最近过得不容易。”
随着索菲的话音落下，她身旁那两位身材高大的保镖开始往他们走来。索菲在旁边声音轻柔道：“你们家的事，也许还有别的转机。别紧张，只是和你们聊聊。”
苏允连忙把苏乔意往自己身后拉，紧张得脊背绷直，手指紧紧攥着苏乔意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会被人从身边拖走。
苏乔意安慰性地摸了摸他的手背，扬声道：“市长想在哪里见我们？”
“就在市政厅，那里是政府场所，绝对安全，两位不必有顾虑。”
“好，我们可以过去，但是不坐你们的车。”苏乔意冷静地说。
苏允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看到索菲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保镖。两个大块头悄无声息地退回她身后，她才点了点头：“可以。市长只是希望和二位聊一聊，没有别的意思。那么，市政厅见。”
苏允和苏乔意搭了公交车，转了一趟地铁，才到了市政厅门口。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但是市政厅里亮着光，外表看起来依旧庄严肃穆。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明确的证据能指向这一切都是邓肯干的，可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有最近正在举行的市长选举，以及那位平步青云的研究员，无一不在指向这一切的真相。
苏允紧张得手都有点在发抖，他看着那栋发光的楼，带了点哭腔说：“哥，他是不是害了爸妈，现在要对我们下手了。”
“小允别怕。”苏乔意稳稳地说，“有哥哥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邓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似乎还在忙于公务。他的头发白了几缕，看起来像一个和蔼的长辈，一个关心民生的好市长。见到他们进来，邓肯只是对他们笑了笑：“坐。”
苏乔意轻轻牵着苏允的手，带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坐得端端正正，话也端端正正地开口道：“市长，有话请直说，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
“苏家的事情，我很遗憾。”邓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和地说。
苏允的胃里一阵翻搅，这假惺惺的做派让他想吐。
“我们需要的是真相。”苏乔意冷静回道。
“真相，法庭会判断。我今天请你们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事情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遇到过几乎过不去的坎。年轻人犯错，上帝都会原谅，何况你们只是被父母蒙蔽，并不知情。”
邓肯那张脸温和慈祥，说着还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在真情实感为他们的未来担忧：“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应该因为上一代人的错误，赌上自己的一生，这不是你们的错。”
“苏家的事，虽然严重，但事情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只要你们愿意配合调查，公开承认错误，我可以帮助你们。圣克伦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会恢复你们的学籍，我保证你们回到学校以后，不会有其他流言蜚语，只需要专心学习就够了。医药费那边，我们也可以提供资助，不需要你们辍学打工。你们还年轻，还是读书的年纪，并且在校的成绩也那么好，大好的前程，不要因为一时挫折就放弃了。”
苏乔意依旧坐得背脊挺直，他微微向前倾了点身，看起来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市长，您说的配合调查，公开承认错误，请问，我们需要承认什么错误？”
“承认是你们父母一时糊涂，走了歧路参与了基因编辑。你们作为子女，不知情，也是受害者。这本来也是事实，对不对？”
苏允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狂跳，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涌，冲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市长，您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苏乔意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种冷静的语气，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位在谈判桌前的外交官，他手里一枚筹码都没有，但他不让对方看出来自己的筹码：“不过我们还需要时间考虑。这么大的事，不能现在就给您答复。”
邓肯温和地笑了：“当然，这确实需要时间考虑。”
苏乔意站起身：“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邓肯依旧坐着，不急不慢地说，“苏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苏乔意没有回答，他牵起苏允的手往外走。
刚刚在邓肯面前凝结出来的那层冷静的外壳在走出办公室的瞬间就碎裂了，苏乔意的手也开始轻轻发抖，他一直没有再说话，直到走出了市政厅，到了空无一人的街道，苏乔意才问：“小允，你是怎么想的？”
“我们没有做过的事，不可能承认。”苏允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乔意温声说，“先拖延住他一阵时间，我们继续想办法收集证据。”
苏允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他们的青山在哪里？父母躺在医院里，家被封了，舆论一边倒，他们连轴转了这么多天，连一点像样的证据都没有。
“今天没有答应他，他接下来一定会接着施压。”苏乔意继续说，“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在找证据，他就会一直不安。他今天给我们指了一条路，就是要拿捏住我们，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他会让我们看到另一条路的代价。”
“我不怕。”苏允说，“这么多天都过来了，我早就不怕这些了。”
苏乔意就笑了，他抱住苏允，揉了揉苏允的脑袋：“我知道小允最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