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打地洞
云岁想收严溯当儿子,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玩笑话。
他见过仇恨是如何把人捆死,也见过隔阂如何离间人与人的,他不是很想见到庄峥玉和严溯最后这样。
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东西,能让那些结痂的伤口慢慢愈合,能让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高墙一寸寸塌下去,那就是爱,是包容。
他和严溯这辈子是做不成爱人了,想来想去,能给的也就剩母爱了。
而云岁要夺庄峥玉的权,同样不是玩笑。
他带着人直接去了庄氏集团,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
专属电梯一路直上,两侧站着黑衣保镖,像两堵移动的墙。
员工们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身影,个子高挑,步伐从容,在侯元的带领下穿过走廊,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有人窃窃私语,说那是老板娘,自从生了孩子之后便很少露面,如今突然出现,应该是因为老板暂时不能回来镇场子的。
又有人说,老板娘长得是真好看,那张脸一点瑕疵都没有,皮肤白净得像上过釉的瓷器,气质温温柔柔的,墨镜一摘,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但议论归议论,没人真当回事。
有人嘀咕:“老板娘来了又能干什么啊?第五区开发权的投票马上就要开始了,庄总不在,其他几家早就私底下串通好了,这次根本轮不到我们。”
另一人接话:“是啊,老板娘懂什么啊?那些持票的人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光靠一张脸可压不住场子。”
云岁坐在庄峥玉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指尖搭在桌沿,目光扫过桌面上一尘不染的摆设,随后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一串密码。
屏幕亮起,桌面弹出。侯元站在一旁,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问云岁想喝点什么。
云岁:“白水就好。”
毕竟他现在怀着孕,别的确实碰不得。
侯元连忙侧身,朝门口的秘书使了个眼色,让人去准备,又低声道:“……庄总不在,很多事都停滞了。”
云岁没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随后开口:“那个投票名单给我一份,我看看。”
侯元愣了一下,随即应声,转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名单,双手递过去。
云岁接过来,低头一页页翻过去。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鲸港区此次参与投票的全部人员,政界商界都有,名字后面跟着职务,所属单位,有的还标注了备注。
云岁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上停留片刻,像是思考什么。
侯元站在一旁,斟酌着措辞:“现在能确定的票数,只有十五票。之前我们费了不少力气争取的一些人,一听说庄总在浮银区的消息,就都不再接我们的电话了。”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那种票也没必要争取了。”
云岁没抬头,目光继续在名单上游走,停在第一个人名上,他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声音平静:“他不会投给我们吗?”
侯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施傲柏?小施总是谁的票也不会投的。之前庄总亲自约见过他,被他拒绝了,所以后来我们一般都不去争取他。”
“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
施家在鲸港区是块硬骨头,做矿产资源起家,根基深,人脉广,家底厚得旁人难以想象。
施傲柏是家里独子,外头都叫他小施总,人如其名,傲得很。年轻时更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谁的面子都不给,在鲸港区这一亩三分地上,任谁见了他都得让三分。
不过虽然叫他一声小施总,他年纪也不算小了,三十好几的人,结婚之后收敛了许多,行事愈发低调,几乎现在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去年他伴侣给他添了个女儿,施家上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施傲柏更是以女儿的名义一口气做了好几个慈善项目,捐学校,建医院,资助学生,说是给女儿积福。
那阵子新闻铺天盖地,基本鲸港区的人都知道了施家添了个小千金。
云岁放下名单,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抬眼看向侯元,语气笃定:“我觉得他会投给我们的。”
侯元心里自然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庄峥玉现在被困在浮银区,消息递不出去,整个庄家像一艘失去舵手的船。
施傲柏那种人向来独来独往,谁的账都不买,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雪中送炭?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但云岁说有希望。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几年前施傲柏当着他的面,把一把刀捅进自己腰腹,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染红了衬衫,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眼神里带着疯狂。
云岁当时站在几步之外,他那个职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狠的,有阴的,有不要命的,但像施傲柏这样,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人回头,生猛到这种地步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场面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后怕。
施傲柏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血滴了一路,差点把急诊室变成凶案现场。
可偏偏师灵吃这一套,他抱着施傲柏哭得浑身发抖,说再也不走了,让他别再做傻事。
施傲柏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伸手替他擦眼泪。
云岁当时看着这一幕还挺感动的,结果施傲柏当时喊了师灵一声嫂子。
云岁当即感动不起来了。
心里只有两个字。
畜生。
但从那天起,云岁心里就给施傲柏贴了个标签:鲸港区最有种的男人。
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他有权,而是因为他真的敢拿命去拼。
当庄家上下都以为庄峥玉不在,整个集团就要风雨飘零的时候,当天晚上,一张照片悄无声息地传遍了鲸港区的圈子。
是云岁和施傲柏夫夫一起吃饭,地点是某家餐厅,照片里两人隔着桌子相谈甚欢,云岁手里端着白水,施傲柏面前摆着一壶清酒,气氛松弛得像是老友叙旧。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施傲柏随后公开表态,说这次会大力支持庄家拿下第五区的开发权,十分期待未来与庄家的合作。
这话一出整个鲸港区都炸了锅。
要知道,施家这些年来从不参与几家之间的争斗,坐山观虎斗,隔岸看火烧,凭着矿产资源的家底,日进斗金,谁赢了都得来找他合作,所以施傲柏根本没必要站队。
他向来保持中立,甚至可以说是直接置之不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可这一次,他不仅站了,还站得如此高调。
侯元看到消息的时候,手机差点没拿稳。
云岁还见到了施傲柏和师灵的女儿。
那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小裙子,裙摆蓬蓬的,像一朵刚绽开的花苞,头上别着一枚亮晶晶的小发卡,正趴在师灵怀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那眼睛又圆又亮,像是盛了两汪清泉,睫毛又长又翘,眨一下,就扇得人心尖发软。
云岁看着她,目光在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师灵都笑了,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说:“叫云叔叔。”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
云岁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但他已经开始想象,如果自己肚子里也是个女儿,会不会也这样可爱,也这样穿着粉色小裙子,也这样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施傲柏那边让人拍完照,脸就垮下来了,客气道:“希望云医生也要注意保护曾经患者的隐私。”
云岁笑了一下:“当然了。”
师灵倒是比施傲柏松弛得多,他抱着女儿,目光落在云岁身上,带着几分关切:“我听说庄总还在浮银区,他没事吧?”
云岁笑得温温柔柔:“还活着,但是不听话的男人,就是需要一点教训。”
有了云岁坐镇,接下来的几天,庄氏集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拨回了正轨。
陆陆续续又有几张票递到了他们手上,全都是鲸港区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比一个分量重,公开表态时话说得漂亮又干脆,一票投给庄家,绝无二话。
外界议论纷纷,说庄家这是走了什么运,庄峥玉不在,反倒拉拢了这么多盟友。
而庄氏内部的人也在犯嘀咕,他们这位老板娘,平日里不声不响,只知道生了孩子便很少露面,如今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连施傲柏那种油盐不进的人都肯卖他面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但不管怎么说,整个庄氏离了庄峥玉,一点没乱。
人心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
处理完外患,接下来就是内忧了。
庄家那两个叔伯,云岁让人请到了家里,说是如今集团上下乱成一团,庄峥玉又不在,想请两位长辈过来出出主意。
云岁亲自下厨,备了酒菜,就等二位赏光。
庄园纶和庄园志接到电话时,心里那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们这个侄媳妇,在他们眼里说白了就是个漂亮的花瓶,长得是真好,气质也拿得出手,但这么些年在庄家,除了生孩子,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虽然最近确实有些风声传出来,说云岁在外面动作不小,还拉拢了施傲柏,但他们只当是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
庄峥玉倒是爱他爱得厉害,疼得不行,可那又怎样?
这种时候,庄峥玉不在,那么大的集团没人坐镇,孤儿寡夫的,不还得求到他们头上?
庄园鸿死了以后,这两人夹起尾巴老实过一阵子,如今见庄峥玉被困在浮银区,消息不通,集团上下人心浮动,便又有些按捺不住,心思活络起来。
云岁把两位请到家里,亲自下厨。
端上桌的菜色精致得像餐厅出品,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时肉汁缓缓渗出,配菜摆盘也一丝不苟。
庄园纶拿起刀叉,切下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对云岁说:“小云,你这手艺确实没话说。你要是没事,可以教教你婶婶,你啊,做这些事还是可以的。”
庄园志跟着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接话:“对,公司的事你去胡闹什么?那些场面上的事,不是你能应付的。”
云岁坐在对面,抬眼看向两位叔伯,目光温温柔柔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是吗?两位叔叔真是谬赞了,我也没办法啊,峥玉如今回不来,我总得出面。”
庄园纶说:“也是难为你了。”
云岁起身走到庄园纶身边:“三叔,我帮你切吧。”
他伸手接过庄园纶面前的餐盘,却没拿那把搁在桌边的牛排刀,而是转身从刀架上抽出一把细长的菜刀,刃口雪亮。
他低头不紧不慢地切下一块牛排,刀锋刮过盘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庄园纶刚想说不用了。
谁知道云岁突然就抬起头,握着那把刀,刀尖对准庄园纶,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三叔,不过你刚才那话就说得不对了,我可以教婶婶,可你也没回家吃过几顿饭啊。”
庄园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视线落在离自己不过一尺的刀尖上,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了调:“……小云……刀……刀……”
云岁没有收手,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刀尖又近了一寸,快要贴上庄园纶的脸。
他微微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三叔,你怕这个吗?”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那把刀便从他手中滑出去,直直指向庄园纶的方向。
刀在他手里乖顺得像一条驯熟的蛇,甚至还转了两圈,刃光在空中划出几道银色的弧线,看得两人眼皮直跳。
庄园志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云岁突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里的阳光,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温柔。
他手指一松,刀脱手,带着一点下坠的力道,笃的一声,直直钉进桌面,刀身微微震颤。
庄园志也被吓得弹跳起来,餐盘里的牛排汁水溅出来几滴。
庄园纶和庄园志同时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云岁收回手,拿着餐布擦了擦指尖,慢条斯理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白水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两位叔叔,我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前几天我从我老公电脑里翻出了一些东西,是跟二位叔叔有关的。我老公之前顾念着家族情面,一直没公开,可我就没那么守口如瓶了。谁要是让我不痛快,我就把这些东西卖给鲸港区的八卦杂志,让他们好好写一写,庄家两位长辈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他说完,又笑了笑。
“两位叔叔懂我的意思吧。”
严溯带着两个小孩早教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半条命。
布丁还算乖,小手牵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跟着走,年糕就不一样了,非要趴在他背上,两条小短腿夹着他的腰,肉乎乎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严溯脖子上还挂着两个小书包,一左一右,走一步晃三晃,活像一头驮满了货的驴。
他今天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钱难挣,庄峥玉这两个儿子简直就是永动机,这个刚拉住,那个一不留神就蹿出去老远,追都追不上。
严溯一手搂着年糕的屁股,一手拽着布丁的手腕,好不容易从院子门口挪到屋前,正准备进去,余光却透过那面透明的落地玻璃,瞥见了客厅里的情形。
云岁站在餐桌旁,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刀,刀尖正对着庄园纶,脸上还挂着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庄园纶脸色煞白,整个人往后缩着,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庄园志也好不到哪去,僵在椅子上,连动都不敢动。
年糕刚张嘴要喊妈妈,严溯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两个小孩,把他们的脸按进自己怀里拖走了。
他怕接下来的画面太过血腥,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还是别让小孩看见的好。
云岁一直没联系庄峥玉,但那些他拜托盯着的人,倒是陆陆续续传回来一些消息,说庄峥玉在浮银区那边还算安稳,只是被看得紧,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云岁只让人继续看着他。
庄峥玉一天不跟他认错,他是不打算放他回来的。
对老公的仁慈,就是老婆的残忍。
这天云岁去医院做完例行检查,他小腹已经微微鼓起一点弧度,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但那里正有一个宝宝在悄悄生长。
晚上浴室里水汽氤氲,他泡了个澡,热水漫过肩头,泡得整个人都松软下来,云岁洁白的脊背上面蝴蝶骨微动着,柔美的腰线一路往下是令人遐思的弧线。
起身时,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云岁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湿润的皮肤上还挂着水珠,小腹的弧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穿上浴袍,带子松松系着,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发梢的水滴顺着脖颈滑进领口,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徒应发来的消息。
云岁点开,拨了过去:“赵哥,我刚才没看手机,怎么了?我老公没整什么幺蛾子吧。”
电话那头,赵徒应的声音犹豫:“……云医生,这一个没看住,被庄峥玉跑了。”
云岁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张大嘴巴:“不会吧,你们这么多人都没看住他?他……他怎么跑的?”
赵徒应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了:“……打地洞。”
云岁:“……什么?地洞。”
庄峥玉是鼹鼠吗?
赵徒应果然给他发来一张照片,的确是挖的地洞,庄峥玉还真有挺有招的,一旁还有他留下的纸条,包含着愤怒还有隐忍。
——我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的!
云岁:“…………”
作者有话说:
在庄哥那里的剧本是老婆要跟着别人跑了,隐忍如他,他会重振旗鼓夺回自己的一切。云岁岁:……戏好多。严叔叔一拖二,每天跟农村苦瓜大队一样,以前在庄底下做事的时候,还姑且算得上个社会潮男。严溯:……我觉得我对得起这份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