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寿宴
寿宴当天,谢云浅还是七点醒的,生物钟这东西一旦养成,比闹钟还准时。
对面床上,云屿白的被子裹成一团,纹丝不动,谢云浅下了床,进了浴室。
吐掉漱口水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自己的头发睡得有点翘,他用水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然后开始今天的男神任务。
还是四十分钟的,波比跳、登山跑、俄罗斯转体,烛烛就在脑子里报倒计时,做完之后他冲了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冲出来的瞬间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冲完他没急着出去,靠在浴室瓷砖墙上,默念了一句进入空间。
白光闪过,零已经悬浮在钢琴前面等着了,半透明的身体在白色房间里微微发着淡蓝色的光。
第三节的内容还是肖邦Op.10No.3的后半段,今天又练了十几遍,手指终于有了肌肉记忆,指尖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
两个小时到,他在那盆黄绿色的药水里泡了几分钟,然后默念打开系统商城,花了一积分续了空间的使用权。
退出空间,拿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他就推开浴室门走了出来。
然后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云屿白正低着头在宿舍地上来回走,光着脚,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急事憋得快炸了。
他看到谢云浅出来,整个人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接着……直接从谢云浅身边窜进了浴室,快得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浴室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谢云浅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摇了摇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七点五十。
他靠在床头,一边等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一缕发尾打圈。
八点整,门被敲响了。
谢云浅起身去开门,寒临渊站在门口,左手端着两杯咖啡,右手拎着一个暗红色的漆器食盒……三层的那种,盒盖上描着金边的缠枝莲纹。
“哥哥,早。”他把咖啡递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
谢云浅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侧身让他进门,寒临渊走到书桌前,把食盒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层是两笼水晶虾饺,虾饺皮薄得透光,里面的虾仁馅是粉橙色的,褶子捏得跟花一样。
第二层是两碟肠粉,一碟鲜虾的,一碟牛肉的,肠粉皮嫩滑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旁边配了一小壶特调的豉油,壶是青瓷的。
第三层是两碗陈皮红豆沙,红豆煮得起了沙,表面上浮着几颗莲子,碗底还垫着碎冰,摸上去凉丝丝的。
“你今天是直接把人家茶餐厅的后厨搬过来了?”谢云浅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
咬开来的瞬间虾仁的鲜甜和笋丁的脆爽同时在嘴里炸开,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家早茶做得还行,”寒临渊坐在他旁边,把豉油浇在肠粉上,用筷子把肠粉截成小段,然后把整碟推到谢云浅面前,“哥哥尝尝这个,他家豉油是秘制的。”
谢云浅夹了一段放进嘴里,肠粉皮滑得几乎不用嚼,豉油的咸香裹着鲜虾的甜,味道确实比外面一般的早茶店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筷子在食盒和碗碟之间来来回回。
谢云浅说今天有古典文学,不知道老师严不严,寒临渊说严,那老师每节课都点名,但课讲得确实好。
谢云浅把最后一口红豆沙吃完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浴室……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寒临渊站起来,把食盒收好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拿起谢云浅放在椅背上的背包,单肩背上,“走吧哥哥。”
谢云浅看了他一眼,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
古典文学的教室在人文楼三层,跟金融系那种沙龙式的教室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这间教室是传统的中式布局,深木色的长条案桌代替了课桌,椅子是明式圈椅,坐上去腰背会自动挺直。
墙上挂着一幅《兰亭序》的临本,窗台上摆着两盆兰草,有一盆正在开花,淡淡的幽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
讲台上没有平板和投影仪,只有一本线装的《昭明文选》和一支青瓷笔架的毛笔。
授课的老师姓温,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教授,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但精神矍铄,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
他今天讲的是《史记·货殖列传》,进了教室把线装书往讲台上一摊,也没用PPT,张口就来: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旄、玉石,太史公这段开篇,表面上在列举物产,实际上是在讲一个道理:资源禀赋决定经济格局。
这个道理,两千年前他就说明白了,比亚当·斯密的绝对优势理论早了两千年。”
谢云浅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桌上的线装教材,有过目不忘兜底,他看书的速度本来就快。
加上之前看金融学资料的时候在寒临渊宿舍里接触过一些古代经济思想史的零散资料,温教授讲的内容他听着听着就能跟之前的知识点对上号。
讲到范蠡三致千金那段的时候,温教授忽然点名,“谢云浅同学,你怎么看范蠡的经商策略?”
几个学生同时转头看向他。
谢云浅把笔放下,想了想,“他做的是逆周期操作,别人贱卖的时候他收购,别人高价抢的时候他抛售,本质上是利用了市场情绪带来的价格波动来套利。
但前提是他对商品本身的价值有准确的判断,否则逆周期就是逆趋势,会死得很惨。”
温教授眉毛扬了一下,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范蠡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他每次散尽家财之后都能重新起家,说明他真正值钱的不是货,是人脉网络和对市场周期的嗅觉,这两种东西是火烧不掉、水冲不走的。”
温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点了点头,“不错,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把《货殖列传》读进去了,不是光记了几个人名,坐下吧。”
谢云浅坐下来,感觉到周围好几道目光黏在他身上,寒临渊坐在他旁边,比他自己被夸了还高兴,他在平板上打了几个字推过来:哥哥真厉害。
谢云浅底下加了一行推回去:好好听课。
……
古典文学课结束后,两个人靠在椅背上各自拿出手机,打开学校的学习APP开始做题。
这是投资学的课后练习,韩觉明布置的,题目不多但每道题都挖了坑,谢云浅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
那道题表面上是算贝塔系数,但题目里给的数据混了一个干扰项,要用CAPM模型倒推一遍才能把有效数据筛出来。
寒临渊起身去茶水吧台倒了两杯水回来,他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谢云浅手边,谢云浅正在手机上列计算步骤,头也没抬,伸手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寒临渊坐回他旁边,也拿出手机继续做题,两个人并肩坐着,各自低头看屏幕,偶尔谢云浅会偏头看一眼寒临渊的进度,寒临渊也会凑过来看看谢云浅算到哪一步了。
有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太安静了,安静到发出一点声音都像在打扰。
……
多语种课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谢云浅正好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提交上去。
这堂课在语言实验室上,教室里一人一个隔间,桌面上嵌着触控屏和头戴式耳机。
谢云浅选的是法语,寒临渊选的是德语,两门课的教授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分时段授课,各占一半的时间。
法语教授是个从巴黎高师过来的年轻女老师,栗色卷发,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讲语法的时候喜欢用法国老电影里的台词举例。
她在讲虚拟式未完成过去时的用法,屏幕上放的是《新桥恋人》的片段,男主角在塞纳河边的桥洞底下说了一句“Situsavaiscommejet'aime”
如果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她说这个句型里的“savais”就是虚拟式未完成过去时,用来表达与事实相反的假设。
谢云浅把这句话和语法点一起记在了脑子里,心想这老师讲课确实有一套,用电影教语法比死记硬背强多了。
……
寒临渊那边戴着耳机,正在跟读一段德语新闻,声音压得很低,但从他嘴里出来的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
中午吃完饭,两个人去了台球厅消食,还是那间私人球室,谢云浅开局连进了三颗红球,寒临渊站在旁边用巧克粉擦杆头。
……
从台球厅出来,云屿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他和赵乾要去给寒临渊姥姥挑寿礼,问谢云浅去不去,谢云浅说去,寒临渊在旁边说他也去。
四个人在商场碰头。
云屿白挑了一套清代粉彩茶具,说老人家喝茶用得上,价格不便宜但也不算离谱。
赵乾挑了一方端砚,砚台的纹理是鱼脑冻,石质细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说送老人家这个准没错。
寒临渊比他俩都用心,在商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家沉香专卖店里挑了一串沉香佛珠手串,珠子颗颗饱满,油线清晰均匀,戴在手腕上会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
他挑完之后又让店员换了一根编绳,原本那根是棕色的,他要换成墨绿色的,“我姥姥喜欢墨绿色”。
谢云浅什么都没买。
云屿白拎着那套茶具的礼盒,回头看了他一眼,“云浅,你不买吗?”
寒临渊替谢云浅回答了,他把那串沉香佛珠手串的锦盒盖好,装进店员递过来的纸袋里,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弧度,语气里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得意,“他昨天就准备好了。”
云屿白看着寒临渊的表情,眨了眨眼,然后偷偷往赵乾那边挪了两步,用胳膊肘捅了捅赵乾的腰侧,声音压得极低,“我怎么感觉寒哥很高兴?还有一些嘚瑟”
赵乾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不是你的错觉,我也感觉到了,他推了推眼镜。
云屿白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撇了撇嘴,又转向谢云浅,“准备了什么寿礼啊?透露一下呗?”
谢云浅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云屿白摸了摸鼻子,“行吧行吧,搞的这么神秘。”
时间过得很快。
……
白家老宅不在市区,在东郊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上,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的时候,两侧的梧桐被秋风染成了半绿半金的颜色,树冠在头顶交握成一条斑斓的长廊。
拐过最后一个弯,视线豁然开朗……老宅是典型的民国大宅风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主楼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座汉白玉喷泉,水柱在夕阳下折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彩虹。
谢云浅换上了寒临渊定好的礼服,是一套月白色的中式改良礼服,立领,盘扣,领口的扣子是羊脂白玉雕的如意云头,袖口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手腕和腕骨清晰的线条。
礼服的面料是重磅真丝混了极细的银线,走动的时候面料表面会折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腰间收了一寸,衬得肩宽腰窄,下摆垂感极好,配一条同色系的暗纹西裤,裤线熨得笔挺。
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白金色的微卷发垂在肩侧,发尾在礼服领口的位置轻轻弯了一道弧。
左耳上那几枚金属环和黑钻耳钉被换成了统一的银灰色系,一只极细的铂金素圈,一颗单钻耳钉,和一只垂下来的细链耳坠,链尾缀着一颗米粒大的月长石,在光下泛着淡蓝色的晕彩。
耳饰的冷调和礼服的月白色刚好呼应,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一轮满月里走出来的。
寒临渊就站在他身边,他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式礼服,立领的剪裁更硬朗一些,肩线棱角分明,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刀。
袖扣是黑曜石的,领口的盘扣是墨玉的,在深色面料上不显眼,但凑近了能看到玉石表面温润的哑光。
额前那几缕碎发被往后梳了,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像刀裁出来的。
前面传来了云屿白的催促声,说你们俩在那磨蹭什么呢再不进场就迟到了,谢云浅整了整衣领,寒临渊跟上。
宴会厅的大门是一整面的黄铜雕花门,门扇上刻着白家的家徽。
一只展翅的白鹤立在松枝上,刀工苍劲,铜面被岁月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
门把手是两只黄铜鹤首,鹤嘴衔着圆环,圆环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门前站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侍应生,戴着白手套,看到他们走过来,同时伸手握住鹤首圆环,往内拉开了两扇大门。
门推开的瞬间,声浪和光海同时涌了出来。
宴会厅大得能停下一架私人飞机,穹顶是弧形的,最高处至少有十米,天花板上绘着一整幅工笔重彩的《麻姑献寿图》,笔触精细到麻姑发髻上每一根金簪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画是老画,颜料用的是矿物彩,赭石、石青、朱砂、雌黄,几百年了也没褪色,在穹顶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沉静而华丽的光泽。
穹顶正下方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三层叠瀑式的,从上到下每一层都缀满了水滴形的水晶挂片。
灯光从几千颗水晶切面上折射出来,在整个宴会厅里洒了一层极细的金粉似的光晕。
主桌在正前方的高台上,铺着暗红色的织锦桌布,桌围绣着百蝠纹,每一只蝠的翅膀姿态都不一样。
高台两侧各摆了一排太师椅,椅背上搭着杏黄色的椅披,椅披上绣着仙鹤和松枝。
两侧的副桌从高台脚下一路排到大厅尽头,每张桌上都摆着全套的青花瓷餐具和鎏金烛台,烛台上插着还没点燃的红烛。
大厅两侧的墙上挂着白家历代祖先的画像,从清末的官服肖像到民国时期的长衫照片,画框是描金的,按年代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男人们穿着深色正装或中式长衫,三五成群地站在柱子和柱子之间低声交谈,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女人们穿着各色旗袍或晚礼裙,珠光宝气在灯光下流转,有人手腕上戴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举杯的时候镯子在腕骨上轻轻晃动。
有几个看起来跟寒临渊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正低头刷手机,大概是被父母硬拽来的,脸上的表情写着“无聊”。
还有一些年纪更大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的年轻晚辈弯腰跟她们说话,他们微微点头,偶尔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寒临渊走进大厅的时候,好几个正在交谈的中年男人同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门口。
类似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的隐晦,有的直接,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谢云浅站在寒临渊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
作者有话说:不全是参考现实,求轻喷。
还有就是,作者一章五千字,宝们会不会觉得太长了?宝们可以接受几千字一章
——————————————
22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