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修道者不知年岁,用数十年的时间去下完一盘棋,等待一株灵植开花,甚至动辄闭关百年,都是常事。
期间天地如何变换,人间朝代更迭,门派几度兴衰,落在修道者眼中,如同昼夜交替一般寻常。
苍云山自闻朝下山那日起便已封山,时至今日,再无第二人踏足。闻朝从天而降,直直砸落山间,这难得的变化,引来了山间诸多灵植灵兽的注意。
迫于闻朝的实力,灵兽们不敢轻易靠近,自然也无法认出,这位它们眼中的闯入者,原来是消失许久的故人。
短暂的混乱之后,苍云山再度恢复以往的平静,山间已开了神志的灵植们,借着山风的传递,热烈讨论着什么。
闻朝神思恍惚间,听到一株已生了神智的灵植在风中低语。
它说自己生长在瀑布的崖石之间,每当晨间的云雾散去后,总能遥遥望见山脚的村落。苍云山地势险峻,又有仙山名号,村民敬畏,几乎不曾踏足。但随着山脚的小溪因大旱干涸,瀑布却因源自苍云山中,不曾受到人间气候影响,渐渐便有村民上山取水。
那时它恰好长出了第一个花苞,能够越过山石的遮挡望见下方的水潭。它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母亲被在背上的小婴儿。
——正仰头咯咯笑着,胡乱挥舞着四肢,像一切新生的生物那样,努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瀑布那处的山崖是苍云山最偏僻的角落,没有第二株灵植,谁也看不到它的样子。于是它想,等以后开花了,就让这个凡人告诉自己吧。
后来,婴儿变成了孩童、少年,长大又老去,成了山脚处一座小小的土堆,只有秋末树叶落尽之后,它才能在被风吹起花苞后,远远望见一点。
山风转了一圈,带来了灵植们七嘴八舌的提问——
那他告诉你了吗?你的花是什么颜色的?有几片花瓣?开了多少朵了?会结果子吗?
山风沉默了许久,直到第三遍吹过山崖时,才带来了裹挟着水汽的回答。
——我到现在都还没开花呢。
它的花还没开,对方却已经不在了,所以它根本没机会从那个凡人口中得知自己的样子。
原来同样的岁月落在不同的地方,竟然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凡人终其一生,尚且等不到一次花开。
闻朝沉默地听着这些低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过去,试图让自己能够保持清醒。
强行将大量灵力塞进经脉当中,的确会起到快速恢复力量的效果,可对本就重伤虚弱的修道者而言,这样的做法与酷刑无异。
若说平时闻朝的经脉能够容纳如大海一般狂暴又强大的灵力,此刻重伤之下,便只适合涓涓细流的温养,一点点修复扩充,方才能够恢复全盛时期的模样。
可为了早日恢复成大海一般的广阔,闻朝强行将这片海塞了进来。
再次忍过一波海啸的冲击之后,闻朝咽下喉中的腥甜,额头鼻尖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可他连气都来不及喘上半口,便又眼疾手快地补上了一处出现裂痕的经脉——这样的过程,已经不知持续了多少次。
终于……快了,闻朝想。
他只来得及短暂想一下这件事,甚至来不及回忆起那人的完整容貌,便又投入到下一波的修补工作当中。
山间灵植的低语,算是闻朝难得的放松了。仿佛当初在山间的平静日子还未远去。
可当初的苍云山籍籍无名,自然可以低调度日,如今……就连闻朝自己都没有料到,时至今日,有关苍云山的消息可以在如今的修仙界掀起多大的风浪。
先前闻朝闹出的动静并不算大,对于奉行武力说话,随时随地都在打打闹闹的修仙界而言,简直称得上是不值一提。
天上掉下来个人而已,多大点事儿?
可还是有心人察觉到了不寻常。凭借着某张强有力的情报网,消息飞快地传了上去,几经辗转,终于落到了两名正忙着上天入地寻人的年轻修士手中。
“苍云山……果真吗?”
那可是万里之遥啊?怎会在哪处?
二人神色均是惊疑不定,但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他们还是一刻不敢耽误地上了路。
好在二人虽然心中着急,却仍理智尚存,临行前吩咐先将消息压下去,不可外传,这才开始着手布置起缩地千里的法阵。
金光一闪,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待他们再度从另一处法阵中踏出时,周围已是另一方天地。然而法术的距离终究有限,想要在最短时间内达到苍云山,这样又费灵力又耗精力的法术,至少还要用上三四次。
二人接力撑起法阵,一路不停,连喘口气的功夫也不曾留下,终于在再次踏出阵口之时,得以见到苍云山的巍峨之姿。
恰逢天边第一缕微光穿破云层,落于山巅,肉眼可见的天地灵气自光芒落处缓缓汇聚,如流水一般自高处缓缓流下,直至浸润透整座山体。
山岚退去,山风骤起,山间林叶波浪般涌起又落下,哗哗作响,好似一呼一吸,整座苍云山在这一瞬间好似活了一样。
两位年轻修士乍一过来便见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得为这天地自然的造物面露震撼,皆在在半空之中怔了片刻。
直至山风吹过衣袂,带着苍云山温润气息的灵力同雾气一齐拂过面颊,缓缓浸润至体表经脉当中,惹得其中一位咋呼了一下,下意识凝出一道剑气劈向前方,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怨这草木灵气凉意太足,另一位方才率先缓过神来。
只见他一手握着一串莹润佛珠,作掌状置于面前,双眸微垂,低低念了一声佛号。即使眉间那一点朱砂因连续的消耗而微微暗淡,却仍不损那超然外物的慈悲之貌。
光头、僧袍、佛珠,这俨然是一位佛修。
“这便是苍云山了,果然是……”佛修喟叹道,虽然余下半句话未曾说完,但不难想象会是如何的夸赞之语。
然而还不等他话音落地,变故陡生。
那道本该无声消散于半空中的剑气,忽然凭空撞上了一层屏障,荡起层层灵力波动,而后那道安安静静笼罩于苍云山上空,本该只有防御之能的封山之印,却骤然炸开了浑身的尖刺。
一道被轻易化解的剑气,换来了数十道道由法阵一比一同等复刻出来的相同威力的剑气,精准地朝发出这道攻击的年轻修士而去。
眼见变故发生,年轻修士来不及过多思考,明知攻击是冲自己来的,却还是习惯性地挡在了佛修的面前,单手凝集出一柄长剑,飘然一挥,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这次他没敢让半点剑气外溢出去,生怕刺激到这个出乎他们意料的法阵。
——会主动反击的法阵,不像是封山印,倒像是护山大阵。
可此间主人久久未归,无主的护山大阵,也会反击吗?
终于反应过来的剑修眼睛一亮,扭头寻求认同:“果然是他!是他回来了对不对?”
佛修微微颔首,嘴角难以自持地泄露出几分笑意。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那笑意很快隐去不见,化作双眉的轻轻蹙起。
一声叹息之后,他道:“动手吧。”
旭日初升,阳光渐渐洒满山头,穿过林间枝叶的遮蔽,落于闻朝双目之上。
闻朝轻眨了两下有些过分干涩的双眼,闭目微微偏了下头。好在他砸出的这个坑足够深,晨起的阳光还不至于落得满坑底都是。
这是第三日的太阳了,他想。
其实闻朝现在已经有了从坑里爬出来的力气,他狼狈的仪表也着实需要整理一番。这里离药圃不算远,那些灵植仙草对此刻的他而言绝对是救命良药。
还有……身为此间主人,方才护山大阵是如何被触发的,闻朝一清二楚。更不要说此刻随着封山印被破除,一层激荡的灵力自山巅向下奔涌而过,动静简直不要太明显。
因着苍云山灵气充裕,此处的花草林木也都比寻常山上的茂密许多,随着山势自然生长分布,吐纳承载其间灵气,自成一方天地。
在这样的浑然一体当中,陡然出现一处枝断叶落、花草枉死的惨象,又因这深坑出现的时间太短,灵力流动起来有些许不畅。
凡是长了眼的修士,只消一眼便可看出其中的不对。甚至无需过多寻找,便可寻至闻朝所在之处。以闻朝如今的状态,在向来以武力为尊,杀人夺宝为家常便饭的修仙界,简直就是现成的肥羊。
可闻朝却没有动。
——倒也不是一动不动,他做的幅度最大的一个动作就是偏了下头,还是为了躲阳光。
可以说是十分的摆烂了,一副要认命的样子。
疾风吹过树叶,由远及近,哗哗作响。须臾,动静渐弱,四周恢复之前的宁静祥和,闻朝却轻叹了口气,视死如归般撩起眼皮向上看去——
眨眼间,一左一右两颗脑袋从深坑上方探了出来,一颗长了毛,另一颗光溜溜。
虽然这两颗脑袋都长得熟悉至极,闻朝一眼就认出来了,但说实话,这个视角有点奇怪。
有点像是……
下一秒,长了毛的脑袋满脸惊喜地喊道:“快看快看,他真的还活着!”
闻朝:“……放心,还没死。”
虽然人还没死,但却有一种棺材板被掀开了的感觉,闻朝瘫着一张脸想到。
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过多的寒暄,佛修简单用灵力探明了闻朝此刻的状况之后,吊了许久的心终于松动片刻。他冲着剑修微微颔首,二人合力将闻朝从坑底稳稳挪了上来。
佛修先是下意识地在闻朝腰间隔空一抹,发现闻朝向来挂在此处的盛放药剂的储物玉勾不见了踪影,这才慢半拍地受了手,有些生涩地一瓶又一瓶地从自己袖中往外掏药。
剑修倒是接的顺手,精准无误地按照闻朝报的药名剂量给他灌了下去,过程丝滑如流水,手法更是无可挑剔,俨然是个中好手。
喂药、调息、疗伤……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谁也没开口问对方为何会在此,似乎都默认了此刻最重要的就是闻朝能够尽快恢复。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培养出来的默契。
感受到久违的灵力一点点帮他重塑起断裂的经脉,即使是淡然如闻朝,此刻也不禁有些许动容。
自他下山后不久,三人结识,一路同行,斩妖魔,锄奸恶,从藉藉无名之辈,逐渐崭露头角。后不慎被设计卷入争斗之中,几经周折,方才携手找出真相,度过险关,又遇修仙界大劫,苦心修炼,暗中布局多年,才得以护住此间天命不在外来者的干预下沦为一场笑话。
再之后,他的修为无法压抑,在那场大战之后渡劫飞升,至今,已有三年。
三年,在修仙界短暂如朝露,对凡俗中人来说,却足以脱胎换骨。
只是没想到,他才刚回来几日,只是闹出一丁点儿动静,昔日同伴就闻风而来,感动之余,难免生出些话在心口难开的意味来。
闻朝几度欲张口,又都瘫着一张脸咽了回去,另外两位都各忙各的,谁也没有留意到他这迟来的羞赧。
日头渐渐爬升至头顶,闻朝的灵力行过一个大周天,经脉不再纸糊一样地开裂,终于能够从躺着变成坐着,盘腿调息片刻。
只见他悄咪咪捏了个诀,消去了一身的血污,这才睁开眼,望着两位风采如旧的同伴开口问道:“这些年,你们过的如何?”
这两天听山上的灵植聊天,不难知道如今人间还算太平,此界与系统所在世界的连接已经被他们斩断,没有系统从中作梗,想来他不在的这几年,修仙界曾短暂占据过主流的邪风歪气也不会复燃。
他的同伴为了维护他们共同的道,想来也是付出了不少。只是不知道,那个世界如今怎么样了,首都星局势复杂,边境又有战事,兰斯他……他又要挂心着自己,还吃得消吗?
短短一瞬,诸多念头从闻朝心头划过,惹得他生出几分感慨之情,然而下一秒,同伴的话却又如一桶冰水,将他感慨的柔软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一向大大咧咧的剑修憋了好久,终于逮到机会大吐苦水:“什么这些年?最后一道劫雷还没落就散了,本来还以为这次不用飞升了,结果你人又不见了!我们找了好几日,方圆百里连一丝神魂都没有,我连海底都翻遍了,这才接到消息说……”
剑修忽然反应过来,“等等,闻朝你脑袋该不是被雷劈坏掉了吧?还是记忆有损?总不能是掉到哪个小世界养伤了吧?你这是去了多久啊?”
闻朝脑袋一阵嗡鸣,他咬紧了牙关,没有余力去回应同伴此刻的担忧,更不敢仔细去想这背后的缘故……
佛修望着闻朝再度苍白的面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抬手轻拍了下剑修的肩膀。
剑修就算再心大也意识到了此刻情况不对,他左右看看,忍不住抓了抓脑袋。
须臾,闻朝低哑的声音响起,“那日渡劫至今……几日了?”
佛修低声答道:“这是第六日了。”
闻朝合眼,嘴角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他回到苍云山的第三日。
神魂远赴异界数载,辗转于天外星辰之间。异界他乡,孤魂野鬼,不见来路,不知归途。
本以为局势如此,不可强求,却有幸得遇一人,知何谓命线相牵,神魂相系。
他明知孤身等待的滋味如何,却还是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所以不论是何结果,他都要回去。
无论这场等待是否还在,他都不会让它落空。
“我要回去见一个人。”闻朝缓缓站起身,面色的苍白仍未褪去,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没有时间,不能再等下去了。”
“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