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报告舰长!弹弓加速即将完成!”
“倒计时,准备脱离。”
“是!”
首都星大气层外,一艘艘战舰正有条不紊地开启二段加速,脱离首都星的引力捕捉,驶向更遥远的太空当中。
这里大部分都是当初随兰斯一起从边境回来的护航舰、驱逐舰等,它们拱卫着位于舰队中央的鲸型指挥舰,呈现严密的防卫姿态。
队列后方,散落着数十艘形制明显不同的军舰,是兰斯下令征调的首都星防卫军,它们将护送边境军至中央星域外的第一个跃迁点,随后驻扎于此,守卫中央星域的安全。
“脱离成功!”
指挥舰内,舰长冷静地下达着命令,“三段加速推进,目标地点C-061号跃迁点。”
全舰广播响起,提醒军雌们停下手中的工作,开启太空服的防护模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舰体加速推进。
与此同时,指挥官休息室内,兰斯正轻手轻脚地将闻朝放入休眠仓中,连接好监测仪器,微弱的淡蓝色光芒亮起。这意味着此刻休眠仓运作良好,里面虫族的生命状态也十分平稳。
可这似乎并没有给兰斯带来丝毫安慰。
他的眉头仍然紧紧绞在一起,手背上鼓起的青筋,颊边紧绷着的肌肉,与刻意压制后仍然粗重的呼吸,都昭示了兰斯此刻的不平静。
他想起自己带闻朝走时,费迪南德公爵夫夫轮番阻止,甚至不惜搬出双方联盟初立时就达成的约定——无论发生何事,继承者的安全就是费迪南德最后的底线。
“殿下,那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虽然我们早就做好了将来你们成婚后,他可能会时刻面临来自战争的威胁,甚至做好了下一代也无法离开战场的准备,但这并不代表此刻我们能眼睁睁看着您将他带上战场……”加西亚努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翻涌,他的焦躁显而易见,此刻看向兰斯的双眼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克莱尔的心情不遑多让,他们都清楚兰斯一向说一不二,此刻风起云涌的首都星并不安全,兰斯此时的异常举动对闻朝而言更像是一种保护。
可那毕竟是战场,虫族内部虽然并不安稳,但比起战场来说,好了不知道多少。
兰斯没有时间过多解释,更没有太多心情去安抚公爵夫夫,他甚至没有松开一直牵着闻朝的那只手,而只是回头问了一句,和我走吗?
闻朝毫不犹疑地点头,道:“我和你走。”
这样抛开生死的追随,任谁听到都难免被触动。可兰斯注视着那双平静如潭水的黑眸,双唇微颤,终究什么也没说。
完全不似喜悦的表现。
公爵夫夫再无阻止的理由,只好最后一遍恳求兰斯,一定要护好闻朝的安全。
兰斯应下了。
通讯断开,舱室当中恢复安静。气体供给系统嗡嗡运行着,将最新鲜的氧气输送至舱室的每一个角落,可兰斯却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正一点点侵袭着自己的身体。
他听到自己再度开口问,和我走吗,闻?
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迫切和不死心,手上的力道也在猛然间收紧——是足以让普通虫族发出痛呼的程度。
闻朝从前没少迂回着抱怨他的手劲儿。
我和你走,闻朝毫不犹疑回答道。每一个字的停顿、语调,甚至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像是一个早就被植入的程序,只在触发特定关键词的时候才会运行。
额头抵上额头,兰斯将精神力探进去,心中祈求着能够得到一如往常的欢愉。
可什么都没有,闻朝的脑海当中,一片空荡荡,不再有温暖的神魂承接他,与他交融,也不再有那些欢快的如同小溪奔流撞进心房的雀跃,又如春风化雨一样的浸润全身。
闻朝说过,他的神魂抽离之后,这就只是一具保留着一定记忆、凭借本能反应的肉身傀儡而已。
或许因为保留着那些与兰斯相关的回忆,他仍会凭借着本能同兰斯站在一起,就像兰斯问他时,他毫不犹豫做出和兰斯走的选择。
真的会和我走吗?在精神力离开之前,兰斯最后一次想到。
闻朝仍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说出我和你走这几个字。
可兰斯在验证过自己的猜测之后,已经不再相信闻朝说的话了。
明明说好的,等一切结束之后,他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不会让自己担心。
明明已经约定过了,待到闻朝彻底击溃系统,解决掉最后的隐患之后,直播设备就会随之被发现,所有被隐瞒的真相都会被一一揭开。
明明跟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推迟婚礼的日期,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止他们了。
但闻朝食言了。
他没有按时回来,也没有回来。
在休眠仓的舱门合拢前,兰斯手指轻轻一挑,将闻朝压在身下的发带解开抽出,任由那一头墨色长发在休眠仓中如流水般铺开。
带有银丝暗纹的深蓝发带,被兰斯几下绕在腕间,牙一咬收紧了结。发带上沾染的一点余温,顺着皮肤渗透进跳动的血管之内,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说了要和他走,结果自己走了,只把他留在这儿。
骗子。
兰斯深深吐出一口气,在战舰的警报声中穿好了防护服。
跃迁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让兰斯在短暂的屏息之后,心脏泵血速度开始加快,血液充盈在心脏当中,随着跳动一股又一股地喷射而出,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闭上眼,盘算着依照林恩的手段,还有之前那些布置,此刻前线的机甲大概替换了多少,因为报损而遗留下来的的前代机甲能够支撑多久,联合后勤大批次运送的新款改良机甲此刻到前线了没有,又该如何根据不同战力进行布局。
直到休眠仓的灯光都因跃迁而产生波动,晃了兰斯的眼睛,他这才一手撑地,略显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
微弱闪烁的蓝光下,无色的浸泡液已经淹没了全身,闻朝原本如同白玉一般的皮肤,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就像一座无声无息的冰雕一样。
兰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间总是被阳光晒得格外温暖的玻璃花房。
他手指轻触面板,终于在第三次点开新页面的时候,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功能。
滴的一声,蓝光变成粉光,这台休眠仓自投入使用至今,第一次被开启了保暖模式。
闻朝的身躯被粉光渲染的格外粉嫩,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看着看着,兰斯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好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最多到战争结束,要是再晚,我就……”至于后面是什么,就连兰斯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闻朝真的不回来,如果闻朝真的回不来,那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都不知道。
***
闻朝曾以为,自己不会做下的每一个决定后悔。但此时此刻,当他的神魂仍在因为穿越空间屏障而感到犹如烈火一般的灼痛之时,他罕见地感到了些许沮丧。
倒不是为了遭受的痛苦,经此一役,他的神魂更加凝实,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就像神兵利器要经过千锤百炼方能成形,神魂也是。
经过淬炼的神魂比他巅峰时期更要强大几分,此刻疼痛虽然仍在持续,但力量不仅没有流逝,反而愈发充盈——
就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般,闻朝整个神魂都泛起七彩光芒。此刻除去疼痛,他应当是半梦半醒、飘飘欲仙才对。
但他仍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他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系统,在那处隐蔽的空间裂隙当中对峙、对战。随着事情按照他所计划的那样走下去,一切剧情都在崩塌,系统不断衰弱,直至失去反抗的能力。
最后一击,系统破釜沉舟,用□□承接下绝大多数伤害,过于强大的剑意撕开成百上千道细小如发丝的空间裂缝,万千肢块犹如被高温炙烤过一般焦黑狰狞,四处散落。
系统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借着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缝,将意识附着在一小截还保留着活性的肢体末梢上,想要趁机偷渡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金蝉脱壳是系统惯用的伎俩,没有意识的□□不过是一滩烂泥。系统还是太贪心了,又或者说直到此刻,它仍然摆脱不了来自高维世界的高高在上。
如果只偷渡一丁点儿意识,或许还有机会成功,可为了回去时候不跌落的太狠,系统居然只留下了一丁点儿的意识,用来蒙蔽闻朝,制造自己没法儿脱身的假象。
于是闻朝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击了。
在剑劈下的瞬间,那道如头发丝一般粗细的小裂缝,瞬间被撕裂、扩张到原本大小的百倍,能够容纳闻朝的剑伸入其中,向上一挑,就如同挑飞一只老鼠一般。
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系统用以苟延残喘的可怜载体在下坠,下方,一道凌厉剑光如同一柄长长的弯月,向上挑起——
“滋滋”
“……闻朝大师?真的是您?”
“滋啦滋啦”
那一瞬间,闻朝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事情的失控。如出一撤的行事风格,无比相似的道具名称,如果面前的系统,真的同那个在他故乡兴风作浪的系统有些关系,甚至说就是同一个。
依照他曾经做下的那些事,这个名字,系统不可能一无所知。
缓慢的轨迹当中,系统的载体出现了一瞬的僵直。
曾经的闻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并不知晓这里也受到了来自系统的隐蔽入侵。他迫切的想让自己身上留下更多曾经的印记,于是他编造出另一个身份,得以用本身的名字,像曾经那样生活。
他看不到来路,也没有归处,只好自己为自己寻一个落脚点。
此刻,落脚点却成了引爆点。
世界意识排斥每一个外来者,无论是来自视此处为猎场的高维世界,还是别的什么世界。闻朝正是借着系统需要躲避世界意识探查这一缺陷,才得以将它困在此处,否则星际世界那么大,系统狠狠心随便找个宿主上身,闻朝到哪里找它去?
牢笼是闻朝自己选的,因果,也是闻朝亲手种下的。
此刻一起引爆的,还有系统残存的意识,与余下的肢体。在离死最近的那一刻,系统选择了不死在闻朝的手中。
同时,那道因剑意而被撕裂开的空间裂缝,恰好撞上了系统自爆的能量,短短一瞬,便扩张到了足以吞下一个人的程度。
系统当然熟悉闻朝这个名字,曾几何时,在一个剧情前期进展顺利后期却崩的一塌糊涂的修仙世界当中,它的宿主,原本应该为它所用的最好工具人,却在闻朝的唆使下,背叛了它。
区区一个小世界而已,系统却差点被困在那里,万劫不复。从那之后,系统就花了大价钱使用机械载体代替自己降维。虽然花费多,达成任务也不想之前那样容易,但好处是不用将自己置于险地当中。
直到系统因为长期托管任务而出现收支不平衡,被看似唾手可得的利益冲昏了头脑,亲身来到这个世界……在临死之前,它再度听到了这个名字。
闻朝,闻朝……原来是他!难怪那些手段这么诡异又熟悉,原来是他啊!
在了悟的那一刻,系统想要洗刷耻辱的心情,甚至压过了它对于死的恐惧。可以说,闻朝这个名字,是系统职业生涯当中一道抹不去的阴影。而这一刻,系统想的只有该怎么拉着闻朝一起死。
这一刻的时间短暂又漫长,系统甚至来不及在自爆前喊出一句,闻朝,原来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可是这些信息却被系统藏在自爆的能量波当中,透过那处已经撕裂得足够大的空间裂隙,向外传了出去。
系统知道该如何躲避世界意识,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引祂出来。它用最后的生命烙印下的能量波,不断向外扩散、扩散,就像在空旷安静的街道上,突然闯进来一个拿着大喇叭的流氓,不断叫喊着——
快看,这里有一个异世界的闯入者,快来杀了他,快来杀了他!
世界意识一听,这还得了?于是撸起袖子就是一拳头,轰的一声,空间裂隙碎掉了。
等等等等,闻朝狼狈地逃出来,眼看着又是一股威压落下,他急忙释放出想要交谈的信号。是否在这里狩猎过,有没有掠夺过不属于自身的气运,这些世界意识一看就知道。
就像他那个世界的天道一样,虽然万物生灵于天道而言都是蝼蚁,但面对劫数,天道总会留下一线生机。
或许是被闻朝浑身金灿灿的救世功德闪到了,威压果然有了一瞬的停滞。
闻朝刚缓了一口气,正要阐明自己绝无兴风作浪的想法,只想在这里守着道侣安稳过日子,想要恳请这里的天道网开一面,哪怕从此不准他再使用这些来自异界的术法,甚至自废修为,只能按照这个世界的功法从头再来都没有问题。
可闻朝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世界意识就认出了来自闻朝神魂之上的熟悉气味——巧了,祂正好认识。
算了,看在对方的面子上,送回去好了。
咻的一声,世界意识手指一弹,闻朝的神魂被团成一团,毫无阻碍地飞过了星际世界的屏障,向着另一个他极为熟悉的世界飞去。
恍惚间,闻朝似乎听到一声嘟囔——就当礼物了。
在愈来愈快的速度之下,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就连意识都逐渐模糊的时候,啵的一声,无比轻盈又分外沉重,像肥皂泡落进水里。
闻朝无比丝滑地通过了第二层世界屏障。
自高空落下的神魂,原本轻盈飘逸,可随着大量灵力的涌入,原本轻若流云的四肢,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在落地的那一刻,闻朝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撞击地面所带来的疼痛。原本平整的土地上,生生砸出了一个人形深坑。睁眼朝上看,竟然有一种坐井观天的感觉。
可见这一下砸的有多狠。
他的神魂再度回到了原本的世界,甚至……重新拥有了实体——
自己的、原装的、如假包换的身体。
这就是所谓的礼物吗?闻朝叹了一口气。他想苦笑一声,嘴角却因为被冷风吹了太久,无论如何也扯不动。还没等脸部肌肉缓过来劲儿,又是一股鲜血从喉中翻涌而上。
闻朝没力气压下去,更没力气坐起来咯血,只好狼狈地任由血液不断从口中涌出。微弱起伏的胸膛、小幅度的无力呛咳,血混着内脏残渣,流的耳道、脖颈、肩膀哪里都是。
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闻朝略微有些出神,其实在这里睡一觉也不错。光是闻土的味道,闻朝就认出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他从小长大的苍云山。
这里不会有别人进来了,就这么睡一觉也不错,等睡醒了,伤也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一切都过去了。
闻朝呼吸渐平,就在即将闭上双眼的那一瞬,他如同被什么刺到了一般,身躯猛然向上一震,双目也随之睁开。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睡过去。闻朝挣扎着抬起手臂,每抬一寸,胸中疼痛便多一分,鲜血尤未干涸,又是一股鲜血涌出。
挥霍力量,不是没有代价的。若想保命,闻朝最好的选择就是原地修养,任由此处充盈的灵气修复全身经脉,温煦神魂。假以时日,痊愈不成问题。
对修仙者而已,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只是这一觉会久一点。
山中无岁月,人间已百年。
闻朝怕来不及。
他不是一个人了,有人在等他,而他也答应了要回去。
他答应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