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被骗了
周日。
温良一大早焦心地在警局门口等待。警察听完他的诉求,准备把他代入谈话间,中途汇报给队长。几乎是他们才落座,大门便被敲响,巡逻中队长理查德派人来请。
于是温良转而被引入他的办公室。
理查德坐在红木书桌后,桌上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取下金框眼镜,揉了揉眼角,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放下手大步走来。
“理查德·沃尔什,”他和温良握了手,郑重的态度叫温良受宠若惊。他引人在待客沙发上入座。他坐在旁边。“麻烦你将情况说明。”
温良将他的猜测与疑点全部说出。他奇怪着,理查德警长怎么亲自询问,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惴惴。说到最后添了句:“以上都是我的推测。”
说出口他有点后悔。这话显得像是个免责声明。
理查德正色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会从你讲述的疑点入手,再调查一遍。不过听你的判断,凶手是个精神病态者,为了让他因避免警方的行动生疑,酿下错事儿,我们得封锁消息。”他看了眼温良孱弱的体格,踌躇后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麻烦你这几天待在警局了。”
温良松了口气。肯信他就好。剩下的他相信专业的事儿交给专业的人干。“没问题,配合工作嘛,理解。”
“感谢你对此案作出的准备。倘若查明了真凶是他人,我们必定给予你嘉奖与荣誉。”
温良连连摆手:“不不不。”他不愿意出风头。一个学生,在高犯罪率地方受到警察的褒扬,很容易被不法分子盯上。
理查德说:“还有一点要和你确认。这件事儿是你一个人查出来的吗?还有谁参与?我们得一并做好沟通。”
“我的两个朋友。”温良将他们的身份如实告知。
因为理查德身份高,还对他和蔼可亲,温良胸口一下坠了东西似的。他这人最受不住信任的重量,原本十分的肯定,如今不自信地削弱了两分,还忧惧剩下四分多想的可能性成真。
到时候自己会被认为是爱出风头的蠢小子。丢脸是其次,主要是他过意不去,麻烦警察兴师动众,却白跑一趟。
可为着哪怕只是一丝的误判可能性。他也得站出来。
但温良不想连累森丁他们,又细看理查德在他说出名字时轻皱的眉,莫名补充了句:“但他们主要是协助,帮我跑腿买东西,还猜贾斯珀是不是得罪我了。”
理查德表示知道,叫人领了温良下去休息。那名警员进门时,温良惊喜地发现是莱斯。
“上回那个转交恐吓信的热心人是你吧?这个也要多谢你。有什么需求告诉莱斯。我们不会亏待功臣。”理查德说。
于是温良开始待在警局的某处安全房。这里的环境比上次来见屠夫时好,光线明净,窗户可见几株盆栽。屋内摆设像小型的书房加会客室,莱斯说会给他送盒饭,只是通信受控制,若有急切需要转达的消息可以告诉他,他叫人送出去。
温良想到凯登和森丁。
他们死活不让温良独自一人来警局。凯登主要是为了看热闹,森丁反倒骂温良笨,不清楚自己有多好欺负吗。
然而艾利克斯递来消息,说周日有某个上市企业人物兼基金创始人来访,校董事会让学生会接待。作为学生会主席,艾利克斯一定得出席,他不耐烦这个活动,看不上这名小小的投资人,也不乐意森丁和凯登好受,叫他们也来帮忙。
到底是件正事儿,两人不好拒绝,说去露个面就回来,叫温良等他们回来出发。
可是明天就举办发布会了,他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完。温良哪能赌。他坚持一个人能行,两人只好放任。但没想到现在要保密,自己得在警局待着。
为了避免两人担心,温良麻烦莱斯向他们报平安。
“交给我吧。”莱斯一口答应。
时针缓缓指到12点。莱斯来送午饭。
温良放心不下案子,又不敢在警局随意走动,焦心等了许久,见着人来,忙打探进展。
“放心吧,警长派出了几个队伍,听说各自分了工有不同的调查内容,具体我也不清楚。跟案子相关的办公室本来今天休息,但我来的路上,看到他们都在忙,连饭也顾不上。”莱斯说,“你能肯定你的犯罪侧写是对的吗?”
温良听他前面的话就猜到他会质疑。人的语言是会暴露情感偏向。对于莱斯隐隐的质疑,他也不愿用自己的学生身份来推卸责任。而坐了一上午,他反复回忆自己的推理逻辑,又重新定了神。
“我相信自己的侧写。”
莱斯说:“那期望能有个美好的结果。”
温良忽地想起来:“你告诉我的朋友们吗?他们怎么说?”
“巡逻警察没在学校找到人,他们去了郊区。估计下午五六点回来。”
*
实际上森丁和凯登回来的时间比莱斯预估的还迟。他们两人也纳闷,艾利克斯今天尽给他们找事儿干,便不要他们走,谁敢提离开,他就拿兄弟、职责那一套来压人,又好声好气说要招待贵宾,他们都该放弃前嫌。
艾利克斯向森丁示好了。
森丁第一反应有诈。凯登却高兴不已,他对兄弟会的感情深,不愿意见大家生了间隙,强拉了森丁留下。
“艾利克斯好不容易低一次头,你就接受了吧。”
“这家伙脖子跟铁桶一样,期待他低下来,准是摔折了才行。”
“哎呀,再怎么样,留着多听他的奉承不也挺好?”凯登有时说话还挺一针见血。
森丁虽然疑心艾利克斯不怀好意,可这位市长之子端出来的谦卑模样却不假,捧人的话花样百出,森丁一个字不信,却乐得见他这番丑态。
一行人来郊区考察,主要是贵宾有意投资底加堡和底加堡大学,建立产学研合作的工厂。花了整个白天,几人跑遍了合适的建厂地址。
艾利克斯提出去高尔夫球场放松,贵宾用累了婉拒,这趟接待才结束。因为天色不早,艾利克斯把人送去朱安尼家族的一处地产安顿,又叫来管家服务,转而对两人说,附近开了家别具一格的酒吧,有几个出了名的女郎,跳舞很好看。他已经约好这些女郎,叫她们务必今晚使出看家的本领,好好犒劳两人。他会承包酒水。
放在几天前,凯登会答应。他这个人喜欢的不多,独偏好女人和酒水,只是最近几天和温良查案上头了,对今天对方去警局后的结果惦记得很。
“心意我领了,改天再来。我俩今天有事儿。”凯登说,“下次我做东。”
艾利克斯说:“这可是你说的。之后可别改了主意。”
“放心,我不是不守信的小人。”凯登自信道。
他和艾利克斯告别,勾着森丁的肩要跟人回宿舍。看在刚才凯登帮自己回答的份上,森丁按捺下烦躁。
室内却没有人。两人当即皱起眉头。
在他们讨论温良情况时,得了两人回来信息的便衣警察上门,把温良的情况告诉给他们。
两人一脸恍然地点头。警察问他们这两日做了什么。
“他一心埋在新闻报道上,尽叫我去买报纸。讲得差不多,也不知道他怎么能看出花来。”
“我可不耐烦跑动,他使唤不动我。我只是乐意看他们两忙碌的样子,再叫上好吃的,边吃边看。”
警察听完他们的话,没有特殊反应,嘱托道:“麻烦两位保密。不要泄漏了消息。”
两人立即承诺,又问温良什么时候回来。
“也就这天的事儿。”
门重新关拢。隔了一段时间,森丁走到床边撩起窗帘,看人远去的背影,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我就说他犯什么病,非要拖住我们,原来打的这个主意。”他淬了口唾沫,“他吗的还是不是个男人?不来对我下手,反倒去对付一个无辜人。”
“谁让你喜欢他。”
森丁心头一惊,猝然望向凯登。
凯登说:“瞎子才看不出来你对他的关心。艾利克斯这人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心宽时,喜欢一个人,和他有关的都能捧上天;讨厌谁,连带着所有和对方能走得近的人乃至物,都会被他记恨。”
森丁不清楚凯登有没有看出他的心思。但这个不重要,更紧切的事情摆在眼前。“我们得早点去把他带出来。”
“那当然。你本来不赞同他一个人去,还是我劝了你,这事儿有我的不对。要是叫摩根家族的救命恩人失望,脸面可以撕去喂狗了。”
*
“调查遇到了阻碍。”莱斯含糊道。
他虽然没有露出直白的质疑,但见了面时,下意识后退一步,现在说话也不看他,眼睛斜睨瞟视。温良怎么看不出来,他的审视和猜忌。
下午以来,莱斯来了几次,原本的微笑渐渐淡下去。温良便轻易猜出了案情的进展。
他起初惊得扣紧掌心,别看先前百般自我质疑,当事实真的与预想相悖,他反而冷静,反复在脑内推敲,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不可能查不到进展。
除非他们没找对方向。但自己明明说了。谁隐瞒下来了吗?
温良细细思索。
莱斯说:“你好好休息吧,洗漱用品晚些时候我送来。别操心案情了。”
最后那句话语气加重。
温良明白他是诚心不希望自己乱搅和。他故作听不出,“麻烦了。”
又过了半小时,莱斯再次来时却带了熟人。温良颇为惊喜,却克制着没说话。见门关上,他们异口同声道:
“你被骗了。”
“我被骗了。”
本欲数落他粗心的森丁挑挑眉。“上帝舍得叫你开窍了?终于没那么傻了。”
凯登兴致勃勃道:“你说说,怎么个被骗法。看看你是不是诚心意识到了哪儿做错了,叫人给骗进牢里乖乖坐着。”
温良怀疑他在记恨,昨日自己把他考得哑口无牙。“我以为警察会尽力找出案子的真相。但是我忘了,警察也是人,也有政治身份。你们聊天时说过,FBI来这里是为了找摩根家族的错,摩根家又和市长交好。换句话说,FBI和底加堡天然对立。”
温良看森丁和凯登的神色,猜到自己说准了。
“......所以底加堡政府人员不会希望FBI久待。如果FBI犯下大错,他们自然有理由把这伙人驱逐出去......”
温良想起万圣节那晚他听到的争执。后来他从报纸上把两人的名字和职务对上。底加堡警长把他放入现场,才让杰登受了刺激,直接开枪自杀。而所有公开言论里,里查德一副听凭柯尔探员指令的样子。
“大家肯定以为万圣节枪击案全由柯尔探员主导。探员代表了FBI。要是明天新闻发布会坚持杰登是凶手,之后爆出来凶手另有其人,死者亲属肯定第一个不服,有心人挑逗,FBI会面临巨大的舆论......”
“而且就算凶手是,但就FBI得了恐吓信,却依旧有无数伤亡、凶手更是当场死亡,这点足以用来批判他们。尽管我们知道警察只能尽力预防,可是愤怒的人们不需要理智。”
“他们困住我,就等明天发布会尘埃落定。”
凯登倒是有点惊讶了。“聪明啊。”他不吝啬夸奖。
森丁说:“其实就算没有这事儿,底加堡警察和FBI关系也不好。全国各地凡是有联邦调查局驻扎的地方都多多少少有这个问题。不光是FBI会随意插手案件,单就他们把地方警察破的案当作自己的功绩,联邦调查局局长拿着漂亮的数据在国会上显威风,拨的款全落在他们头上,同样付出了的辛苦与血汗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底加堡没有人希望他们留下来。”
温良说:“可是,走了柯尔探员他们,联邦调查局也可以另外派人来?”
“但这中间能运作的余地就多了。派谁、调查什么、任期这些总得拟个章程吧。有人反对,那少不了开会,拖着拖着,事儿能不能成就另说了。而且你以为就我家老爹急吗?艾利克斯他爸这些天只怕也睡不好。受了好处的那位当然也会竭力阻止。尽管他落败了,可是党派之争,少有赶尽杀绝的,新总统不会撕破脸,穷追不放.......”
“把柯尔探员赶走,大家再交际交际,万事大吉。”森丁说。
温良听出他两的意思了。“所以我要是执意在发布会前曝光,就是和底加堡政府和警方做对。”
森丁说:“你就安心待在警局。凶手要真是别人,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点。也就是让混蛋多几日好光景。”
“你还可以换个思路,明天之后,贾斯珀肯定以为他逃脱了。在他最得意的时候,逮捕他,不就是把他当小丑玩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