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等待

婚纱照的成品到了。

十一月中。孟老师寄的顺丰。三个箱子。一大两小。顾川从快递站扛回来的时候，箱子把门框蹭了一道印子。墙皮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腻子。

墙蹭了。听听蹲下来看了看。指甲抠了一下掉下来的墙皮。

回头补。

听听站起来拆箱子。最大的那个是六十张入册的正片。封面浅灰色布纹。摸着像亚麻布的手感。右下角烫了两个字：「顾川·林听」，楷体，银色。对着光看才会反光。

孟老师连封面都做了。听听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只有一行字。

「光来的时候，刚好经过你们。」

第一张是太庙院子里。她回头看顾川，嘴角是刚笑完的弧度。头发被风吹散了，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第二张。台阶上。她叉着腰，站在从上往下数第三级。跟童年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姿势。二十年前穿红裙子，歪辫子。现在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着。姿势没变，人长大了。

第三张。古柏林长椅上。她闭着眼睛，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顾川在看她。斑驳的光影铺在两个人身上。

第四张——

你先别翻。顾川说。

怎么了。

慢慢翻。我还没仔细看呢。

听听把相册挪到茶几正中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翻页速度很慢。

有张照片是在满地银杏叶里，听听的白纱铺在黄色叶子上，头顶正中间卡了一片鸭掌形的银杏叶子。刚好卡在发箍旁边。

你当时没觉得头顶有东西吗。顾川问。

没。完全没。风太大，光还有点晃眼。

顾川翻到下一页。万春亭的日落。这张是入册的最后一页。

你发朋友圈用的就是这张。

顾川把相册合上。手指在布纹封面上来回摸了两下。站起来拆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是什么。

孟老师说附赠的。

拆开。一张放大装裱的照片。二十四寸。胡桃木框。照片里是那张古柏林的。孟老师自己选出来放大的。

听听把相框搬到卧室里去了。放在梳妆台旁边。那个位置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隔了几天。听听的插画项目交了稿。

城市里的四季。一共四张。

周蕊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就一句话：稿费大概月底得时候到。

月底到了。听听在大扫除。一手拿抹布，一手点开短信。

我的插画稿费到了。她站在凳子上，拿着手机给顾川看。

多少。

比预计多了一千。

意外之喜哎。

这笔钱留着。

干嘛。

给别墅买软装。窗帘、床品。这些东西。

也行。

顾川看了看她。

你脸上有灰。

哪儿。

眼睛上面。一道。

听听用手背擦了擦。没擦掉。抹布的灰印在了手背上。

还有吗。

还有。你别擦了，越擦越多。下来洗把脸。

听听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

十二月初。秀禾服到了。

顺丰。从苏州寄过来。外面的纸箱包了层防水塑料膜。听听拆的时候拿剪刀的手很小心。就怕刮到里面的衣服。

纸箱里还有个防尘袋。防尘袋拉开，红色露出来。

衣服比听听想象的重。刺绣的线是金丝和银线混编的。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领口的凤头用捻金线绣的，凤眼是一颗红色的小珠子。米粒大小。

袖口的盘扣手工打的。一对一对。盘扣的尾端缀着两串小流苏。

凤穿牡丹。师傅打样的时候在苏州拍过照片给她看过。

她把秀禾服贴在身上比了比。衣长刚好过膝。腰身收了一点，不是完全直筒的。袖口宽口。七分袖。露出小臂。

我去换上看看。她说。

她抱着衣服进了卧室。

大概有五分钟。

听听。顾川在外面说。

等等。

你——

盘扣不好系。这几个扣太紧了。

又是两分钟。

门开了。

她穿好了。从上到下一整身。凤冠没戴——那个还在盒子里。头上只是简单扎了马尾。

秀禾服是分体的。上袄下裙。

上衣是红色底子，金线绣的凤凰在胸前。凤凰尾巴绕到后背。牡丹在袖子两侧。每朵巴掌大。

裙子直筒。正面凤尾，侧面牡丹。裙摆刚过脚踝。

听听站在卧室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裙摆。抬头看顾川。

怎么样。

顾川站在客厅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米。客厅的灯是暖色的，打在她身上，金线亮了一点。

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每次都好看。

听听穿着秀禾服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裙摆扫过地板。大橘跟在后面。爪子踩在裙摆的流苏上。听听回头说不要踩。大橘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踩。

它在给你踩财。顾川说。

什么。

有一种说法。猫踩了裙摆是好兆头。踩财。财气踩住了。

你哪来的这种说法。

忘了。可能是小时候听大人说的。

听听笑了一声。弯腰把大橘抱起来。大橘在她怀里扭了一下，爪子抓到了袖子上的牡丹刺绣。听听赶紧把它放下。低头检查袖子——还好。没勾丝。金线结实。

差点勾了。她说。

勾了可以修。苏州的师傅说后期维修售后都有。

你问过。

嗯。付完尾款的时候就问了。

听听又笑了一声。顾川永远比她多想一步。

然后听听回卧室换衣服。盘扣解起来比系起来容易。但也不是一扯就开。还得一颗一颗地解。

把盘扣解完。换上家居服。把秀禾服叠好，放回防尘袋里。拉开衣柜，把防尘袋挂在最里面的位置。周蕊的伴娘裙也挂在那里——浅粉色的。她顺便打开看了看，又挂回去了。

从卧室出来，看见顾川在查高铁票。

查什么时候的。

一月中的。提前回去。

提前两周够不够。

差不多。婚礼是月底。提前两周回去——有些事得当面办。

什么事。

别墅那边要去看看。软装买回来要搬进去。

听听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把腿盘起来。大橘跳上她大腿，尾巴扫了她下巴一下。

听听忽然想到了周蕊。

周蕊的机票订了吗。

还没。我正想跟你说——你问她什么时候来。

听听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周蕊的头像是只柯基。她在周蕊的聊天框里打字。

「你什么时候过来。给你订机票。」

大概十几秒。周蕊回了。

「你们婚礼前一天行不行。这边年底事情多。请不了太久的假。只能提前一天走。」

听听把手机转给顾川看。

婚礼前一天。她说只能提前一天。

哪天。

婚礼是一月二十三号——农历腊月十八。前一天，二十二号。

顾川切到订票页面。输了日期。上海到武汉。三点多的航班。下午到武汉，再坐高铁到江城。全程大概四个小时。

三点四十。到武汉差不多六点。

她到了武汉再到江城。

对。高铁半小时。差不多八点之前能到。

会不会太赶。

那时候应该不用做什么了。

听听想了想。婚礼是第二天。前一天晚上到——时间刚好。再早了周蕊也请不了假。

顾川下了单。付款。把订单截图发到听听微信上。她转发给周蕊。

周蕊回了一个表情包——柯基摇屁股。配了三个字：「到了打你。」

听听笑了一声。回：「打我干嘛。」

周蕊：「你终于要嫁了。看你们在一起都多久了，可算是结婚了。」

听听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

十二月中旬。北京已经很冷了。

白天气温在零度上下。有风的时候更冷。听听把羽绒服拿出来洗了一遍。晒在阳台上。风把羽绒服吹得鼓起来，像个充气的人站在晾衣架上。大橘盯着那只鼓起来的袖子看了很久。耳朵朝前，尾巴不动。听听从客厅看过去——猫在盯着羽绒服，羽绒服在阳台上晃。风大。晃得很慢。一起一落。大橘也跟着起伏了一次头。

她笑着回头对顾川喊了句。

大橘把羽绒服当成人了。

顾川从书房出来。大橘还在盯。

顾川又打开高铁票的页面。开始订票。一月十二号。北京西到武汉。再到江城的高铁。他截图发给李琳和刘璐。两个妈分别在两个家庭群里回了消息。

李琳回得快。几乎秒回。

「十二号。知道了。中午到？下午到？」

「下午两点到江城。」

「行。我去接你们。」

「不用接。打车就行。」

「我反正没事。接着还能一块去别墅看看。你们也还还没去过。」

顾川把手机递给听听看。

你妈说去接站，然后直接去别墅。

她最近老说别墅的事。

听听笑了一下。李琳确实有点焦虑。

晚上。听听在厨房煮面。

她往锅里看了一眼。面快好了。关火，捞面。两个碗。一个多一点。一个少一点。多的给顾川。端到茶几上。

顾川在沙发上。在看手机——婚庆公司发的微信。婚礼当天的流程表。上面每个时间点都标好了。精确到分钟。

他抬头接过碗。

谢谢。

听听坐到他旁边。瞥了一眼他手机上的婚礼流程表。

听听拿筷子搅了一下面。面有点烫。吹了两口。忽然想到什么。

我们回江城之后。大橘怎么办。

带回去。

那就行。

听听看了一眼大橘。大橘正盯着她碗里的面。尾巴左一下右一下的摇。

吃了面。顾川去洗碗。听听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了孟老师的朋友圈。

孟老师发了九宫格。是他们那组婚纱照的几张精选——太庙台阶、银杏叶地、万春亭日落。「今年的最后一组。明年见。」

听听点了赞。把手机转给顾川看。

孟老师发了我们。

看到了。他发之前问我了。说能不能用几张发朋友圈。我说可以。

听听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灯灭了。客厅只剩电视的光。

小川。

你紧张吗。

婚礼的事？

还好。

真的还好？

事情都安排完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结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磕头拜天地——你不觉得会紧张吗。

到时候可能会。现在还好。

十二月底。

距离婚礼还有大概一个月。